周三下午四点，陆辰将一份文件放在秦深的办公桌上。
文件只有三页纸，最上方是用回形针固定的一张便签，上面是陆辰凌厉的字迹：“查她。”
秦深拿起文件，迅速浏览。
第一页是林一的入职简历复印件。很标准的格式：姓名林一，女，二十三岁，某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毕业，曾在两家科技公司做过数据分析师，离职原因是“寻求更具挑战性的工作”。
第二页是人事部做的背景调查记录。前雇主评价“工作认真，技术扎实”，大学辅导员评价“性格内向但思维敏捷”，身份证信息核对无误，学历证书真实有效。
第三页是行政部一周考核记录：工作按时完成，学习能力强，与同事关系融洽。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份“干净简单”的背景报告。
但秦深知道，陆辰不会无缘无故让他调查一个普通的新员工。
“陆总，需要重点查哪些方面？”秦深问，语气平静。
陆辰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从上午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痕迹。
“所有。”陆辰说，“我要知道她简历上没有写的东西。”
“具体指？”
“比如她离职的真实原因。”陆辰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深手里的文件上，“一个技术不错的数据分析师，为什么要转行做行政助理？薪资差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可能像简历上说的，寻求挑战？”
“挑战？”陆辰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从数据分析到行政文员，这叫降维，不叫挑战。除非……行政工作有她更需要的东西。”
秦深明白了：“比如时间自由？便于兼职？”
“或者便于接触某些信息。”陆辰补充道，“她入职这一周，访问公司内网的记录你看了吗？”
“看了。”秦深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报告，“大部分访问集中在行政流程和员工手册，这是正常的新人行为。但有几个异常点：第一，她多次搜索‘医疗基金’相关页面；第二，她下载了公司近三年的投资年鉴；第三，她在档案室扫描文件时，系统记录她的心率有三次明显波动。”
“哪三次？”
“第一次是扫描医疗基金2019年项目汇总时，心率从72升至89。第二次是扫描到‘深蓝生命科技’相关文件时，心率从85升至102。第三次……”秦深停顿了一下，“是她自己的员工档案被扫描时，心率从78升至96。”
陆辰的眼神变得深邃。
对医疗基金感兴趣，可以解释为新人想了解公司业务。
对“深蓝生命”有反应，可能只是偶然。
但对自己的档案心跳加速……
“她在担心什么？”陆辰低声说，像是在问自己。
“另外，”秦深继续汇报，“技术部那边做了她电脑操作的行为分析。有几个发现：第一，她使用Excel时，快捷键组合非常专业，甚至超过大多数数据分析师；第二，她处理复杂任务时，会先建立框架再填充细节，这是典型的工程师思维；第三，她遇到问题时，第一反应不是问同事，而是自己搜索解决方案——而且搜索效率很高。”
陆辰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秦深也坐。
“你继续说。”
“最有趣的是这个。”秦深打开另一个文件，“我们调取了她入职时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信息。只有一个：苏晓，女性，二十七岁，职业是自由职业者，关系标注为‘朋友’。但我们查了这个苏晓……”
他顿了顿：“她是‘星海直播平台’的签约经纪人，手下有几个小主播。而且她最近一个月，频繁出入一家叫‘蓝调’的咖啡馆，见的人……是一个私家侦探。”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私家侦探？”陆辰重复。
“对。我们查了那个侦探，主要接商业调查和寻人案件，收费不低。”秦深说，“苏晓和他见了三次，每次都在聊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侦探的事务所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林一’。”
陆辰的眉头微微蹙起。
朋友是主播经纪人。
朋友在雇侦探调查“林一”。
而林一本人，以技术背景来做行政，对“深蓝生命”敏感，操作习惯像某个主播……
碎片开始拼合。
“还有一个细节。”秦深说，“上周五咖啡事件后，林一没有直接赔钱，而是先去查了高端衬衫清洗的价格，然后才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但她买的尺码，和陆总您的尺码完全一致。她怎么知道您的尺码？”
“观察。”陆辰说，“或者……事先就知道。”
“而且她买衬衫的商场，离她住的公寓很远，要换乘两次地铁。但她选择去那里买，因为那家商场……有她之前做数据分析师时，经常合作的一个品牌专柜。这说明她熟悉那个品牌，熟悉那个商场。”
“她在用过去的习惯，处理现在的问题。”陆辰总结道。
“对。”秦深点头，“陆总，这个林一……背景绝对不像表面这么简单。需要深入调查吗？我可以安排人跟踪，或者查她的通讯记录……”
“不用。”陆辰抬手制止，“跟踪会打草惊蛇。如果她真是带着目的来的，我们要看的是她的目的，不是她的身份。”
“那您的意思是？”
“给她机会。”陆辰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她想接触医疗基金的信息，就让她接触。她想了解‘深蓝生命’，就让她了解。但要在可控范围内。”
“风险呢？如果她是商业间谍……”
“如果是商业间谍，她应该去投资部，而不是行政部。”陆辰摇头，“而且她关注的‘深蓝生命’，是一个我们已经退出三年的项目，商业价值为零。她要这个干什么？”
秦深想了想：“个人原因？”
“可能。”陆辰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所以我们要弄清楚，这个‘个人原因’是什么。”
“那调查报告……”
“报告就写‘干净简单’。”陆辰说，“但真实的分析，只限于你我之间。”
“明白。”
秦深离开后，陆辰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
他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很少使用的直播平台账号。
“C”这个ID，在过去三个月里，只关注了一个主播：一一。
他点开“一一”的直播间。现在是下午，她没有直播，但主页有最新的动态更新：
“今晚九点半，聊聊‘数据可视化在生活中的应用’～顺便展示一下我新做的游戏胜率分析表，Excel做的哦！”
配图是一张Excel表格的截图，里面是复杂的函数和图表。
陆辰放大图片，仔细观察。
表格的结构很精致：数据清洗区、分析区、可视化区，分区明确。使用的函数包括VLOOKUP、INDEX-MATCH、OFFSET……这些都是进阶用法。
表格的配色是蓝白灰，简洁专业。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数据截至2023.9.27，胜率67.8%”。
这个表格的风格，和林一今天在处理行政数据时用的模板，惊人地相似。
不是内容相似，是思维模式相似：同样的先清洗后分析，同样的多维度交叉验证，同样的用辅助列简化复杂计算。
陆辰关掉图片，点开“一一”的历史直播录像。
他选了一段她讲解Excel技巧的片段。
画面里，女孩戴着半脸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讲解着如何用数据透视表分析游戏表现。
“……所以关键不是收集数据，而是问对问题。”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而理性，“你要先定义什么是‘有效操作’，什么是‘无效操作’，然后才去统计数据。不然就是垃圾进，垃圾出。”
定义问题，再收集数据。
这是典型的技术思维。
陆辰又打开另一个录像——是“一一”打游戏时的操作集锦。
她用的是刺客英雄，走位风骚，操作犀利。在一些关键决策点，她会突然停顿0.5秒，然后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通常都是最优解。
那种停顿，那种决策节奏……
陆辰想起今天下午，林一在整理数据时，遇到一个复杂公式错误，她也停顿了几秒，然后迅速找到了问题所在：一个括号的位置错了。
同样的停顿。
同样的“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思维路径。
巧合吗？
如果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那么三次、四次呢？
陆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两个人影在重叠。
一个是直播间里的“一一”，理性，专注，偶尔流露出的笨拙显得真实可爱。
一个是办公室里的林一，谨慎，能干，偶尔的失误下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底色。
她们有同样的操作习惯。
同样的思维方式。
同样的对技术的纯粹热爱。
而且，她们都关注“深蓝生命”。
“一一”在三个月前的某次直播中，曾偶然提到：“最近在看一些基因编辑的资料，感觉技术发展太快，伦理有点跟不上了。”
当时弹幕有人问她为什么关心这个，她回答：“因为技术会影响所有人啊。尤其是那种可能改变身体本身的技术……”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陆辰睁开眼睛，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
标题：“林一/一一关联性分析”。
他开始罗列线索：
操作习惯高度相似（快捷键、节奏、小指弯曲角度）
思维模式一致（问题驱动、框架先行）
技术背景匹配（计算机专业、数据分析能力）
关注点重叠（医疗伦理、基因编辑）
时间线吻合（“一一”三个月前开始直播，林一三个月前辞职）
社交关联（林一的朋友是主播经纪人）
异常行为（雇侦探、对“深蓝生命”敏感）
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解释。
但所有条放在一起……
陆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如果林一就是“一一”，那么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她为什么来做行政——因为时间自由，便于直播。
她为什么关注医疗基金——因为“一一”对科技伦理有兴趣。
她为什么对“深蓝生命”敏感——因为……
因为什么？
陆辰想起“深蓝生命”那个被封存的项目：基因编辑，性别特征逆转，志愿者失联。
如果林一和那个项目有关……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可能。
那个项目三年前就终止了，志愿者名单上的人应该都……
但如果是漏网之鱼呢？
如果有一个志愿者，因为实验的副作用，身体发生了变化，不得不隐藏身份，重新开始生活呢？
那么选择做主播，就是一个合理的选项——不需要线下接触，可以用面具遮挡面容，可以用变声器改变声音。
而选择入职辰星资本，就是为了调查当年的真相。
为了找到让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
为了……报复？
陆辰摇摇头。
林一身上没有仇恨的气息。她更像是一个迷茫的探索者，在黑暗中寻找答案。
但这也只是猜测。
没有证据。
他需要证据。
陆辰在文档最后敲下一行字：
“下一步：1. 制造更多观察机会；2. 分析林一线上（直播）与线下行为的一致性；3. 调查‘深蓝生命’047号志愿者的下落。”
然后他保存，加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色也稍微亮了一些。
陆辰看向行政部方向。
林一应该还在工位上，处理着那些行政数据。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个人眼中的谜题。
一个需要被解开，但又不敢太快解开的谜题。
因为解开的那一刻，可能是真相大白，也可能是关系终结。
而陆辰发现，自己并不想那么快走到终点。
他想慢慢观察，慢慢了解，慢慢靠近这个谜一样的女孩。
无论是作为“林一”，还是作为“一一”。
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
他都有兴趣。
秦深的调查结束了，报告是“干净简单”。
但真正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调查者不是秦深。
是陆辰自己。
以“老板”的身份。
也以“C”的身份。
双线观察，即将开始。
而林一，还浑然不觉。
她只是坐在工位前，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