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二十，行政部的打印机正吞吐着纸张，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林一站在机器旁，整理着刚打印好的部门月度采购清单。她的目光落在清单的第三项：“总裁办办公用品补充”，后面列着一些看似平常的物品：黑色中性笔（0.5mm）、A4打印纸（80克）、便携式硬盘（1TB）、还有……一盆绿萝。
绿萝？
林一记得总裁办上个月才补充过绿植，而且秦深的办公室已经有四五盆植物了。为什么要再买？
但她没多想，只当是行政部的常规补充。她把清单归档，回到工位，继续处理昨天没完成的数据报表。
十点三十五分，内线电话响了。
是总裁办的号码。
林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您好，行政部林一。”
“林一，我是秦深。”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陆总需要一份去年医疗基金投资项目的简要汇总，我记得行政部档案室有纸质版备份，能麻烦你找一下送上来吗？”
“好的，秦特助。请问具体是哪个项目？”
“所有已退出项目的汇总表就可以。十分钟后送到总裁办。”
“明白。”
电话挂断。
林一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六分。从行政部到档案室需要三分钟，找文件大概三分钟，再送到二十三楼的总裁办……时间刚好。
她快步走向档案室。
这是她本周第三次被叫去总裁办送文件了。
第一次是周二，陆辰需要一份过期的会议纪要。
第二次是周三，秦深让她送一份打印错误的文件去重新打印。
今天是第三次。
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档案室里，林一熟练地找到医疗基金的区域，翻出去年的项目汇总表。厚厚的一沓，大概五十页。她检查了页码顺序，装进文件夹，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时，她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倒影。
长发扎成低马尾，浅灰色西装套装，黑色平底鞋。标准的行政助理装扮。但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些“巧合”的送文件任务，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陆辰在测试什么？
电梯停在二十三楼。
门打开的瞬间，林一调整表情，换上专业而恭敬的神态。
总裁办区域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秦深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暗着，人应该不在。
陆辰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林一走过去，轻轻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
陆辰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似乎在思考什么。白板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图，标注着一些英文缩写：CRISPR、AAV、gRNA……
基因编辑技术的术语。
林一的心脏轻轻一缩。
“陆总，您要的医疗基金项目汇总。”她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角落。
陆辰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继续在白板上写了几笔，然后才放下马克笔，转过身。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放那儿吧。”他说，目光落在林一身上，“对了，你上周五做的投资会议记录，我看过了。”
林一的心提了起来：“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没有。做得很好。”陆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尤其是对估值争议的概括，很到位。你以前接触过投资分析？”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林一谨慎地回答：“没有专门学过，但数据分析的逻辑是相通的。都是收集信息、建立模型、评估风险、得出结论。”
“说得对。”陆辰微微点头，“逻辑比知识更重要。知识可以学，逻辑需要训练。”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大学是计算机专业，为什么没继续做技术？”
来了。
又一个测试。
林一保持镇定：“技术行业更新太快，压力也大。想换个环境，试试不同的可能性。”
“行政工作压力就不大吗？”陆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尤其是辰星这种节奏快的公司。”
“压力类型不同。”林一说，“技术工作压力在于解决问题的难度，行政工作压力在于处理事务的复杂度。我……想锻炼自己多方面的能力。”
很标准的回答。
无懈可击，但也无趣。
陆辰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过辰星的行政部，确实委屈你了。”
这句话里的意味，让林一不敢深想。
“陆总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嗯。”陆辰重新拿起马克笔，转向白板，“没事了，你去忙吧。”
“好的。”
林一转身离开。
在关门的前一刻，她听见陆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下午两点有个临时会议，你来做记录。会议室二，提前十分钟到。”
“明白。”
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林一快步走回电梯，心脏还在快速跳动。
又一次。
又一次临时的会议记录任务。
这已经是本周第二次了。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陆辰在观察她。
她能感觉到。
那些问题，那些突如其来的任务，那些看似随意的交谈……
都是观察的一部分。
但目的是什么？
是因为咖啡事件后，想看看她是否真的有能力？
还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林一提前来到会议室二。
这是个小型会议室，只能容纳八个人。她调试好录音设备，准备好纸笔，坐在记录员的位子上等待。
一点五十五分，参会者陆续入场。
让林一惊讶的是，今天会议的议题不是医疗，也不是投资，而是……公司内部信息系统的升级方案。
技术部的人在做汇报，讲解新系统的架构设计、安全性能、迁移计划。
陆辰坐在主位，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直指技术细节：数据库的并发处理能力、加密算法的选择依据、灾难恢复的时间目标……
林一快速记录着，大脑也在同步处理这些信息。
她发现陆辰对技术的理解，远比她想象中深入。他不是那种只懂商业逻辑的投资人，他是真正懂技术的人。
这让她想起C。
C在讨论技术问题时，也有这种精准和深度。
两点四十分，会议进入尾声。
陆辰做了总结：“新系统的核心诉求不是功能多，而是稳定性高、安全性强。技术部再优化一下方案，下周三给我最终版。”
然后他看向林一：“会议记录明天上午给我。另外……”
他顿了顿：“你对这个系统方案有什么看法？”
全场安静。
技术部的人、行政部的人、其他参会者，所有人都看向林一。
一个行政助理，被CEO询问对技术方案的意见？
林一握着笔的手指收紧。
她知道，这又是一次测试。
“从用户角度说，”她谨慎地开口，“新系统的界面设计似乎太技术化了。很多行政部的同事对技术不熟悉，太复杂的操作界面会增加学习成本，降低使用意愿。”
技术部经理皱了皱眉：“但功能需要界面来承载……”
“功能和易用性不矛盾。”林一继续说，“可以参考一些主流软件的设计，把高级功能隐藏起来，基础功能放在显眼位置。这样既能满足专业用户，也能照顾普通用户。”
陆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说得对。”他点头，“技术部，把这条记下来。系统是给人用的，不是给机器用的。”
“是，陆总。”
会议结束。
林一收拾东西时，能感觉到技术部经理投来的复杂目光——有惊讶，有不悦，也有重新审视。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越界”了。
但陆辰让她说，她不能说。
走出会议室时，陆辰跟在她身后。
“林一。”
她停下脚步，转身：“陆总。”
“你刚才的建议很好。”陆辰说，语气平和，“很多技术人员容易陷入技术思维，忽略用户体验。你作为行政人员，又是技术背景，能提供独特的视角。”
“谢谢陆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思考有价值。”陆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以后类似的会议，你多参加。行政部的工作不耽误就行。”
“……好的。”
“还有，”陆辰忽然问，“你住的地方离公司远吗？”
这个问题更私人了。
林一的心跳加速：“地铁四十分钟左右。”
“那还好。”陆辰点头，“最近加班多吗？”
“不多，都能按时完成。”
“那就好。注意休息。”他说完这句，就转身离开了。
留下林一站在走廊里，心里乱成一团。
注意休息？
这是老板对员工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回到行政部，陈雨立刻凑过来：“小林，听说你今天又被陆总叫去开会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信息系统的会。”
“陆总还问你意见了？”陈雨眼睛发亮，“可以啊你，这么快就进入核心圈了。”
“哪有，只是随便问问。”林一掩饰道。
“随便问问？”刘薇也加入八卦，“陆总什么时候‘随便’问过行政助理的技术意见？我在这儿三年了，第一次见。”
“可能……他今天心情好？”
“陆总的心情从来不影响工作。”陈雨压低声音，“我觉得，他是在重点培养你。”
培养？
林一苦笑。
如果是培养，就好了。
但她感觉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
记录数据，测试反应，分析结果。
下午四点，又有一个临时任务：陆辰需要一份公司近三年的团建活动总结，要分析参与度和满意度。
林一查了资料，发现过去三年的团建，陆辰只参加过一次——去年的年会。
其他时候，他要么出差，要么“有事”。
这个人，似乎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但为什么对她……
五点，下班时间。
林一关掉电脑，准备离开。
手机震动，C的私信。
“下班了？”
“嗯。你呢？”
“还在公司。”C说，“今天开了好几个会，有点累。”
“注意休息。”林一打出这四个字时，忽然想起下午陆辰对她说的话。
注意休息。
“你也是。”C回复，“对了，今晚直播吗？”
“播。老时间。”
“好。我会在。”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一感到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线上，C关心她，支持她，陪她度过深夜。
线下，陆辰观察她，测试她，让她感到不安。
两个人，两种态度。
但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是因为他们都理性、都懂技术、都对她特别吗？
还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但她很快否定了。
怎么可能？
陆辰是CEO，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看直播，还每天准时出现？
而且，如果他真的是C，那他早就知道她是“一一”了。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试探？为什么不直接挑明？
逻辑上说不通。
电梯到了一楼。
林一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她抬头看向二十三楼的方向。
陆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还在工作。
就像C，也经常工作到很晚。
巧合吗？
也许。
但她不相信巧合。
她只相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注，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陆辰的靠近，一定有其目的。
而她，必须小心应对。
既不能暴露自己，也不能错过机会。
因为在这些“巧合”里，也许藏着通往真相的缝隙。
她需要做的，是保持平衡。
在陆辰的观察下，扮演好“林一”。
在C的陪伴下，守护好“一一”。
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寻找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