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林一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手里拿着一份需要陆辰签字的采购审批单。
这是本周第四份需要直接送到陆辰手上的文件。行政部的流程本不需要这么频繁地与CEO直接对接——通常这类审批到秦深那里就可以了。但最近，似乎所有涉及“总裁办”或“陆总”的事项，李经理都会自然地交给她。
“小林，你经常去总裁办，比较熟悉，这个就你去送吧。”
“这份文件陆总急着要，你跑一趟。”
“陆总上次夸你记录做得好，这个还是你去吧。”
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林一找不到借口拒绝。
她抬手，轻轻敲门。
“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光线明亮。陆辰坐在办公桌后，正在视频会议。屏幕上是几个外国面孔，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夹杂着专业术语。
他看见林一进来，抬手示意她稍等，继续对着麦克风说话：“……所以核心不是技术可行性，而是监管合规的时间窗口。如果FDA二期临床批件不能在Q2下来，整个估值模型都要重算。”
流利的英语，冷静的分析，不容置疑的语气。
林一安静地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陆辰身上。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视频会议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偶尔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专业，专注，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就像第一次在走廊擦肩时感受到的那样——这个人站在另一个维度，一个普通人难以触及的高度。
视频会议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结束时，陆辰对着屏幕说了句“保持同步”，然后关掉摄像头，抬头看向林一。
“什么事？”
“陆总，行政部的采购审批单，需要您签字。”林一上前，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陆辰接过，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文件上移动，偶尔停顿，手指在某个数字上轻轻敲击。
“这个预算比去年同期高了百分之十五。”他说，声音平静，但透着审视。
“因为新增了员工健康关怀项目。”林一回答，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解释，“包括季度体检补贴和心理健康咨询福利。详细说明在附件第三页。”
陆辰翻到第三页，看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他拿起钢笔，签字。
字迹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
“可以了。”他将文件递回。
林一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
很凉。
像大理石的温度。
“谢谢陆总。”她收回手，准备离开。
“等一下。”陆辰忽然开口。
林一停住脚步。
陆辰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这个，你拿去看看。下周一之前，给我一份简析。”
林一接过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标注，只有一角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参考”二字。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基因编辑技术公司的商业计划书摘要——不是完整的版本，是脱敏后的学习材料。
“这是……”
“医疗基金最近在看的一个项目。”陆辰说，语气像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工作，“你看完写一份分析，重点评估技术风险和伦理风险。不用太详细，两三千字就可以。”
林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基因编辑技术。
伦理风险评估。
这是她最想接触的领域，但也是她最怕暴露的领域。
“陆总，这……应该是投资部的工作？”她谨慎地问。
“投资部会做正式尽调。”陆辰看着她，“但我需要不同视角的初判。行政部的视角，技术背景的视角，女性的视角——你都具备。”
理由很充分。
充分到无法拒绝。
“我……尽力。”林一握紧了文件夹。
“嗯。”陆辰点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示意谈话结束。
林一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文件夹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陆辰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
测试？培养？还是……试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陆辰面前，她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不适感。
他温和，但疏离。
他给予机会，但保持距离。
他看她时，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有她读不懂的深意。
那种感觉，和与C相处时完全不同。
傍晚六点半，林一回到家。
她把自己扔进沙发，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下午的场景：陆辰签字时凌厉的字迹，他手指冰凉的触感，他交代任务时不容置疑的语气。
以及那份基因编辑公司的材料。
她坐起来，打开文件夹。
内容比她预想的更深入。不仅包括技术原理、市场分析、竞争格局，还有详细的伦理风险评估框架——正是她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种框架。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有些术语需要查资料，有些数据需要核对，有些逻辑需要反复推敲。
到晚上八点，她才看了不到一半。
手机震动，是C的私信。
“在忙？”
林一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线上与线下，温暖与疏离，理解与审视。
两个世界，两种感受，在她心里割裂。
“在看你推荐的那本科幻小说。”她撒谎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C知道她在看基因编辑的资料——虽然C很可能理解，甚至能给出建议。
“《你一生的故事》？看到哪里了？”
“女主角学会外星语言，开始同时感知过去和未来的那段。”林一打字，“我在想，如果我也能预见未来，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比如？”
“比如……会不会选择另一条职业道路，会不会更早准备，会不会避免一些错误。”
这次C的回复很慢。
“但如果没有那些‘错误’，你也不会成为现在的你。”他说，“就像游戏里，每一次死亡都教会你一些东西，让你下次玩得更好。”
这个比喻让林一笑了。
“你总是用游戏来比喻人生。”
“因为游戏是人生的简化模型。”C说，“有规则，有目标，有成功和失败。但比人生好的是——你可以重来。”
“现实不能重来。”
“所以更要在当下，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C停顿了一下，“你今天听起来有点累？”
林一犹豫了。
她想说，是的，我很累。累于双重身份的伪装，累于陆辰的观察和试探，累于对真相的追寻和对暴露的恐惧。
但她最终只是打字：“工作有点多。新老板……要求很高。”
“严苛的老板？”
“嗯。很聪明，很敏锐，但……有点难接近。”
“聪明的老板都这样。”C说，“他们看得太清楚，所以很难对谁完全放心。不过如果他愿意给你机会，说明他看到了你的价值。”
“也许吧。”林一苦笑，“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
这次C没有立刻回复。
林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她以为C下线了的时候，消息跳出来：
“有时候，观察是因为好奇。好奇是因为……那个人特别。”
林一盯着这句话，心脏轻轻一颤。
特别。
陆辰觉得她特别吗？
所以才会给她这些机会，这些任务，这些……让她不安又渴望的接触？
“C，”她忽然问，“如果你是我的老板，你会怎么看我？”
“我会觉得你是个谜。”C的回答很直接，“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谜。我会想解开你，但又怕解开之后，发现谜底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你想要什么样子？”
“真实的样子。”C说，“无论那个样子是什么，只要是真实的，就值得尊重。”
真实。
林一闭上眼睛。
如果陆辰知道她的真实样子——一个因为实验事故而改变身体的“前男性”，一个伪装成女人的主播，一个潜入公司调查真相的“骗子”——他还会给她机会吗？
还会用那种审视但认真的眼神看她吗？
还会把重要的资料交给她分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C这里，她可以展现一部分真实。可以谈论困惑，可以暴露脆弱，可以得到理解。
而在陆辰那里，她必须完美扮演“林一”。必须专业，必须冷静，必须不露破绽。
这种割裂感，每天都在加深。
“我得继续看书了。”林一说，她需要整理思绪。
“好。别忘了今晚的直播。”
“记得。九点半。”
“我会在。”
结束对话，林一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份基因编辑的资料。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
脑海里，两个男人的声音在交替：
一个是陆辰冷静的英语：“核心不是技术可行性，而是监管合规的时间窗口……”
一个是C温柔的中文：“有时候，观察是因为好奇。好奇是因为……那个人特别。”
两个声音，两种温度。
一个冰凉如大理石，一个温暖如午后阳光。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左边是陆辰的现实世界，专业但疏离；右边是C的虚拟世界，温暖但虚幻。
而她，哪个都离不开。
因为现实世界里有她必须追寻的真相。
因为虚拟世界里有她赖以生存的理解和支撑。
晚上九点半，直播准时开始。
林一戴上耳机，打开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的是“一一”，那个技术流萌妹主播。她笑着对镜头打招呼：“晚上好，今天我们来聊聊‘多线程任务管理’……”
弹幕开始滚动。
【一一晚上好！】
【今天主题好实用！】
【C大佬在吗？】
【前排表白一一！】
直播进行到一半时，C的礼物特效出现在屏幕上——一艘“星空战舰”，价值五千元。
弹幕沸腾。
【C佬来了！】
【果然在！】
【唯一徽章拥有者！】
林一看着那个熟悉的ID，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在线上，C永远是温暖的，支持的，准时的。
在线下，陆辰永远是冷静的，审视的，难以捉摸的。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
如果那个在直播间里温柔陪伴她的人，就是白天那个给她压迫感的老板……
那么这种割裂感，就有了解释。
但可能吗？
直播结束后，林一收到C的私信：
“今天讲得很好。不过你中间有一段，讲优先级判定时，逻辑有点跳跃。是累了吗？”
又来了。
这种敏锐的观察力。
和陆辰一样，C总能注意到她最细微的变化。
“有点。”林一承认，“白天工作耗费了太多精力。”
“那就早点休息。”C说，“周末好好放松。”
“嗯。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林一。”
“晚安，C。”
放下手机，林一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城市灯火璀璨。
她想起白天陆辰办公室里的光线，想起他手指冰凉的触感，想起他交代任务时的语气。
又想起直播间里C的礼物，想起私信里他温柔的话语，想起他总能理解她的困惑。
两个世界。
两个男人。
两种感受。
在她心里割裂，又在她心里交织。
她不知道这种割裂感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世界会碰撞。
不知道当那一天到来时，她该如何自处。
她只知道，在真相大白之前，她必须继续走下去。
在夹缝中，做那个寻找答案的自己。
林一关掉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一次想：
如果陆辰就是C，如果C就是陆辰……
那么她对他的所有感受——线上的温暖，线下的疏离——是不是终将统一？
而那时，她是会感到释然，还是更加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