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四点,林一把那份基因编辑技术公司的分析报告发到了陆辰的邮箱。
五千三百字,她用了整个周末。查了四十几篇论文,看了三个技术论坛的讨论,甚至找到了那家公司创始人的博士毕业论文。她自认为分析得够全面:技术原理、专利布局、竞争态势、伦理风险……每一个部分都尽量客观,数据支撑充分。
按下发送键时,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份报告她倾注了太多心血,不仅是为了完成陆辰的任务,也是为了验证自己这几个月来对基因编辑领域的理解。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她对自己身上那个“意外”的一次间接探究。
她期待陆辰的反馈。
哪怕是批评,只要是有建设性的,她都能接受。
但反馈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也狠。
下午五点十分,内线电话响了。
“林一,来我办公室一趟。”陆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一的心提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向总裁办公室。
门虚掩着。
她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陆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是她刚发过去的那份报告打印稿。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林一的心沉了下去。
“陆总。”她站在桌前,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陆辰没有抬头,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你这份分析,问题很大。”
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请陆总指教。”林一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第一,技术风险评估部分,你只分析了‘已知风险’,没有考虑‘未知风险’。”陆辰抬头看她,眼神锐利,“在基因编辑领域,已知风险只占总风险的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是未知的——比如脱靶效应可能引发的远期后果,比如基因编辑对后代的潜在影响。你没有处理这个问题。”
林一的心脏重重一跳。
“第二,伦理分析框架不完整。”陆辰继续,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你引用了标准的伦理四原则——不伤害、有利、尊重、公正。但你没有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当‘有利’和‘不伤害’冲突时,如何权衡?这家公司的技术理论上可以治愈遗传病,但实验阶段可能导致健康志愿者受到不可逆的伤害。这个矛盾,你的分析里完全回避了。”
林一感到喉咙发干。她想辩解,但发现陆辰说得对。
“第三,也是最严重的问题。”陆辰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你的结论是‘建议谨慎推进’。什么叫‘谨慎推进’?投资决策是二元的——投,或者不投。‘谨慎推进’这种模糊的建议,等于没有建议。”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还有林一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她站在那里,感觉脸颊发烫,手指冰凉。
“对不起,陆总。”她终于开口,“我会重新修改。”
“不用了。”陆辰把报告合上,推到她面前,“这次的分析任务,到此为止。”
林一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投资部已经完成了正式尽调,结论是不投。”陆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她感到更难受的平静,“我让你做这个分析,是想看看你的思维框架。现在看来,你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这句话比直接的批评更伤人。
“我明白了。”林一接过报告,指尖碰到那些红色的批注,像碰到烧红的铁。
“回去工作吧。”陆辰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示意谈话结束。
林一转身,走出办公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工位时,陈雨正在整理文件,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关心地问:“小林,怎么了?陆总批评你了?”
林一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一点工作上的问题。”
她坐下,看着电脑屏幕,视线却无法聚焦。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辰的话:
“问题很大。”
“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到此为止。”
她知道陆辰说得对。她的分析确实不完整,确实回避了核心矛盾,确实给出了模糊的建议。
但那些红色的批注,那些冷静的指责,还是像刀子一样,割开了她一直努力维持的专业面具。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在陆辰面前的小心翼翼,努力表现,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今天,这份价值被彻底否定了。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林一坐在工位前,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的灯光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线洒满每个角落。
她打开那份被批注得面目全非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陆辰的字迹凌厉,每一处批注都直指要害。有些地方他甚至写了详细的修改建议,列出了需要查阅的文献和需要思考的问题。
客观来说,这是一次高质量的反饋。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员工,应该感激有这样的上司愿意花时间指导。
但她不是。
她是带着秘密潜入的林一,是需要在陆辰面前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林一。
而今天,她失败了。
晚上七点半,林一回到家。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换衣服,直接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那些红色的批注。
还是陆辰平静却锐利的眼神。
还是那句“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C的私信。
“今晚直播吗?”
林一盯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她想说,不播了,我累了,我失败了,我没有心情。
但最终,她还是打字:“播。九点半。”
“好。我会在。”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一的眼眶有些发热。
在线上,至少还有C。
那个永远不会批评她,永远不会否定她,永远会在直播间里等她的人。
晚上九点半,直播准时开始。
林一戴上耳机,打开摄像头,调整表情。
“晚上好,今天我们来聊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
弹幕很快察觉到异样:
【一一今天声音怎么有点哑?】
【是不是累了?】
【一一注意休息啊!】
直播进行到一半时,林一讲到一个技术点,不小心说错了一个术语。虽然立刻纠正了,但还是有眼尖的观众发现了。
【一一刚才说错了哦~】
【难得见一一出错】
【是不是状态不好?】
林一看着那些弹幕,心里一紧。
连直播都做不好了。
她强打精神,继续讲解。但状态明显不如平时,好几次停顿,好几次需要回忆接下来要讲的内容。
直播到四十五分钟时,她终于撑不住了。
“抱歉,今天可能状态不太好。”她对镜头说,勉强笑了笑,“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补时长。”
弹幕一片关心:
【一一快去休息!】
【身体要紧!】
【好好休息,我们等你!】
林一关掉直播,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
线上,线下,都做不好。
手机震动。
C的私信:“怎么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没事,就是有点累。”
“不是累。”C的回复很快,“是别的事。告诉我。”
林一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她想说,我今天被老板批评了,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想说,我努力了那么久,还是不够好。
她想说,我可能永远都达不到他的要求。
但最终,她只是打了很长的省略号:“……”
C没有追问。
而是直接发来了语音连麦的邀请。
林一犹豫了三秒,接受了。
“喂?”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我在。”C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温和,沉稳,“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工作上的事。”林一轻声说,“我做了一份分析报告,被老板批得体无完肤。”
“具体说说?”
林一简单复述了陆辰的批评:风险评估不完整,伦理分析不深入,结论模糊。
C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对。”
“那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林一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她在陆辰面前一直努力维持的“专业形象”崩塌了?
因为她潜意识里希望得到陆辰的认可,却得到了否定?
因为她觉得,如果连这样的任务都做不好,还怎么调查更深层的真相?
“因为……我让他失望了。”她最终说。
“你确定他失望了吗?”C反问。
林一愣住了。
“如果他真的失望,就不会花时间给你写那么多批注。”C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在林一心上,“真正失望的上司,只会说一句‘重做’或者‘不用做了’,然后把你晾在一边。但他给你写了详细的修改建议,列出了需要查阅的资料——这恰恰说明,他对你有期待。”
期待。
这个词让林一的心轻轻一颤。
“可是他最后说,到此为止。”她小声说。
“那是因为投资决策已经做出了,这份报告没有实际用途了。”C说,“但他让你做这个任务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投资决策,而是为了测试你的能力。现在测试结束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数据——你的思维方式,你的知识盲区,你的改进空间。从这个角度说,这次任务非常成功。”
成功的测试?
失败的自己?
林一混乱了。
“但是……我做得不好。”
“第一次做不熟悉的领域,做得不完美很正常。”C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我猜你的老板,第一次分析基因编辑项目时,可能还不如你。”
“真的吗?”
“真的。”C说,“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都是在错误中学习,在批评中成长。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从这次失败里,学到东西。”
学到东西。
林一想起报告上那些红色的批注,那些详细的建议,那些需要查阅的文献列表。
如果她把这些都消化了,下次再做类似的分析,会不会好很多?
“你老板给你的,其实是一份礼物。”C继续说,“一份‘快速成长’的礼物。严厉的批评,详细的指导,明确的方向——这些比空洞的表扬更有价值。”
礼物。
林一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只感受到了被否定的痛苦,却没有看到否定背后的机会。
“C,”她轻声说,“你为什么总能看透事情的本质?”
“因为我在类似的位置上待过。”C的声音很轻,“我也曾经严厉地批评过下属,也曾经被人严厉地批评过。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关心,不是说你爱听的,而是说你需要的。”
真正的关心。
陆辰是在关心她吗?
以他那种冰冷、理性、不近人情的方式?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C问。
“……好点了。”林一承认。虽然心里还是有点闷,但那种沉重的失败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那就好。”C说,“记住,一次失误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它。是沉溺在情绪里,还是把它变成进步的台阶。”
“我会努力变成台阶。”林一说。
“我知道你会。”C的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因为你是林一。是那个会为了一个技术问题钻研到深夜的林一,是那个会在游戏里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的林一,是那个……永远不会轻易认输的林一。”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林一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她感到眼眶发热。
“谢谢你,C。”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C说,“早点休息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
“晚安,林一。”
“晚安,C。”
通话结束。
她拿起那份被批注的报告,重新翻开。
这一次,她不再只看那些红色的“错误”,也开始看那些蓝色的“建议”,那些绿色的“思考方向”。
果然,像C说的,这是一份礼物。
一份让她快速成长的礼物。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基因编辑分析改进计划”。
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整理:
补充未知风险评估框架(查阅文献:……)
深化伦理矛盾权衡模型(参考案例:……)
明确投资决策建议标准(学习方法:……)
写到第三条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C为什么这么懂这些?
为什么他能如此精准地解读陆辰的意图?
为什么他对投资分析、对技术评估、对职场心理,都这么熟悉?
难道……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
如果C就是陆辰,那他为什么要在线上安慰被线下批评的自己?
逻辑上说不通。
但为什么,那种熟悉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林一关掉文档,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一次想:
无论C是谁,无论陆辰是谁。
至少今晚,有一个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最需要的理解。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