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陆辰关掉电脑上的最后一个数据图表,向后靠在办公椅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这一周他几乎每天都在加班。医疗基金的新项目推进不顺,投资部有几个项目出了幺蛾子,还要处理董事会的质询……CEO的工作永远做不完,但他此刻想的不是这些。
他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一个月来整理的关于林一的观察记录。
一百三十七条笔记。
从她入职第一天在走廊的擦肩,到上周的咖啡泼洒事件,到本周的分析报告批评,再到今天下午她在投资部例会上的提问——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下来,分类,编码,分析。
陆辰打开分析软件,将数据导入。软件开始运行,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关联图和概率计算。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分析了。作为投资人,他习惯用数据验证直觉。而这一次,他的直觉告诉他:林一就是“一一”。
现在,他要用数据证明。
第一条线索:操作习惯。
陆辰调出两段录像。一段是“一一”直播时展示Excel技巧的片段,一段是林一在办公室处理数据的监控录像。
他使用行为分析软件,对两个人的操作进行比对。
首先是快捷键使用频率。软件显示:
“一一”:Ctrl+C/V 频率 12次/分钟,Alt+Tab 频率 8次/分钟,F2(编辑单元格)频率 6次/分钟。
林一:Ctrl+C/V 频率 11次/分钟,Alt+Tab 频率 9次/分钟,F2 频率 7次/分钟。
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然后是操作节奏。软件分析了两个人从“发现问题”到“执行操作”的反应时间:
“一一”:平均反应时间 0.8秒,标准差 0.2秒。
林一:平均反应时间 0.9秒,标准差 0.3秒。
几乎一致。
最关键的证据是那个小指弯曲的角度。陆辰将两段录像中两人按下F4键(重复上一步操作)时的画面放大,截取手部特写,导入图像分析软件。
软件计算出弯曲角度:
“一一”:小指第二节关节弯曲角度 152度。
林一:小指第二节关节弯曲角度 153度。
误差1度,在测量误差范围内。
陆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操作习惯,匹配度92%。
第二条线索:思维方式。
他打开另一份文件,里面是“一一”在直播中讲解技术问题时使用的逻辑框架,和林一在工作中处理问题时的思维路径对比。
举例一:面对复杂任务的处理顺序。
“一一”在直播中说过:“遇到复杂问题,我习惯先拆解,再分层,最后整合。就像写代码一样,先搭架构,再填函数,最后调试。”
林一在第一次投资会议记录后,被问及如何理解复杂讨论时回答:“我会先抓住核心矛盾,然后梳理各方论据,最后分析决策逻辑。本质上是先建立框架,再填充细节。”
思维方式,匹配度88%。
第三条线索:知识结构。
陆辰调出“一一”在过去三个月直播中涉及的技术话题列表:Python基础、数据可视化、游戏算法、机器学习入门、基因编辑伦理……
再对比林一在辰星资本这一个月接触的工作内容:行政流程、数据分析、投资分析、医疗伦理、基因编辑技术……
重叠部分:数据分析、基因编辑伦理。
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对“基因编辑伦理”表现出超常的关注和深度理解。
“一一”在直播中讨论这个话题时,引用的是专业期刊论文,分析框架严谨。
林一在分析报告中使用的伦理框架,与“一一”直播中展示的框架高度相似。
知识结构,匹配度85%。
第四条线索:时间线。
陆辰在日历上标注出关键节点:
三个月前,“一一”在星海直播平台首次开播。
两个半月前,林一从前公司离职(简历上写的离职原因是“寻求挑战”)。
一个月前,林一入职辰星资本。
这一个月,“一一”的直播时间有明显调整:从最初的每晚直播,调整为每周三到四次,且时间更固定(晚上九点半到十一点)。
时间线吻合度:100%。
第五条线索:社交圈。
秦深的调查显示,林一的紧急联系人是苏晓——星海直播平台的签约经纪人。
而“一一”的直播间运营者,正是苏晓。
社交关联度:直接证据。
陆辰将所有这些数据输入最终的分析模型。软件运行了三十秒,然后给出结论:
“目标人物‘林一’与主播‘一一’为同一人的概率:96.7%”
96.7%,在陆辰的世界里,超过95%的概率,就可以视为“几乎确认”。
他关掉软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两个形象彻底重叠。
那个在直播间里理性讲解技术的女孩,和那个在办公室里谨慎处理工作的女孩,是同一个人。
那个会在深夜和他讨论人生困惑的“一一”,和那个会在白天接受他严厉批评的“林一”,是同一个人。
所有的不协调,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巧合”,都有了答案。
她为什么计算机背景来做行政?——因为行政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便于直播。
她为什么对医疗伦理感兴趣?——因为“一一”本身就关注科技伦理。
她为什么操作习惯如此专业?——因为她本来就是技术背景,而且直播时经常展示。
她为什么对他的批评反应那么强烈?——因为她在乎他的评价,无论是作为老板陆辰,还是作为榜一“C”。
想到这里,陆辰的眼睛忽然睁开。
C。他在直播间里的身份。
如果林一就是“一一”,那么她知道“C”的存在,甚至对“C”有情感依赖。
但她不知道,C就是陆辰。
不知道那个在线上温柔陪伴她的人,就是在线下严厉批评她的人。
这种信息差……
陆辰的嘴角微微扬起,有点意思。
他重新坐直,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现在他几乎确认了林一的双重身份,那么问题来了:
第一,她为什么要隐藏身份?仅仅是因为想做主播?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第二,她为什么要入职辰星资本?尤其是选择行政部这种边缘部门?是真的想换工作,还是另有目的?
第三,她对“深蓝生命”的关注,是偶然还是必然?如果她是“一一”,一个技术主播,为什么会关注三年前就已经终止的基因编辑项目?
陆辰想起林一在档案室发现“深蓝生命”文件夹时的心率异常,想起她在分析基因编辑项目时的专注,想起她对自己那份报告被批评时的强烈反应……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林一和“深蓝生命”之间,有某种个人层面的关联。
也许,这就是她隐藏身份的原因?
也许,这就是她关注基因编辑的原因?
也许,这就是她的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
陆辰打开加密文件夹,找到那份“深蓝生命”项目的绝密档案。
他翻到志愿者名单那一页,目光落在“047号志愿者”上。
年龄22岁,计算机专业,健康状况优,实验后失联。
如果林一和这个项目有关……
如果她是志愿者之一……
那么她的身体变化,她的身份隐藏,她的所有行为,就都能解释了。
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陆辰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
这个时间,“一一”通常已经下播了。
他打开直播平台,果然,“一一”的直播间显示“离线”。
他点开私信,输入:“今天直播结束得早?”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也许她在忙别的事。
陆辰关掉平台,重新看向那些分析数据。
确认了林一就是“一一”,他的策略需要调整。
之前他只是怀疑,所以用测试和观察来验证。
现在几乎确认了,他要做的不是揭穿,而是……理解。
理解她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双面人生。
理解她为什么要调查“深蓝生命”。
理解她内心深处,到底在寻找什么。
以及,理解自己对她的感觉。
作为陆辰,他对林一是欣赏的——欣赏她的能力,她的潜力,她的韧性。
作为C,他对“一一”是……喜欢的。喜欢她的纯粹,她的真实,她那种对技术的热爱。
而当这两个身份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时,那种感觉,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清晰。
他不想吓跑她。
不想让她因为身份暴露而逃离。
所以,他需要更谨慎地推进。
让真相自己慢慢浮现。
让信任慢慢建立。
让关系……自然发展。
陆辰在笔记本上写下下一步计划:
继续保持双重身份(陆辰/C),观察林一在不同身份下的反应。
创造更多让林一接触核心信息的机会,观察她的真实目的。
调查“深蓝生命”047号志愿者的详细情况,确认与林一的关联。
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让真相自然揭晓。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他想,此刻的林一,也许正在公寓里,复盘今天的工作,准备明天的直播,或者……和“C”聊天。
她不知道,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两个世界,在另一个人眼中,已经透明如镜。
她不知道,那个她以为高高在上的老板,和那个她依赖的线上知己,是同一个人。
她不知道,真相已经如此接近。
而陆辰决定,暂时不让她知道。
因为有时候,慢慢揭开的真相,比突然的暴露,更让人能够接受。在知道一切之前建立的情感,比知道一切之后的权衡,更加真实。
他拿起手机,给秦深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始,把医疗基金的历史档案数字化工作,交给林一负责。所有档案,包括绝密级。”
他要给她机会、给她接触真相的机会、也给她,走向他的机会。
手机震动,秦深回复:“明白。需要设置权限限制吗?”
陆辰想了想,打字:“不。给她完全权限。但所有访问记录,实时同步给我。”
“明白。”
放下手机,陆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