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行政部的晨会气氛格外活跃。
李经理站在白板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各位,公司年会定在12月22号,也就是三周后。按照惯例,每个部门都要出一个节目。我们行政部今年抽到的表演类型是……”她故意顿了顿,翻动手里的纸条,“歌舞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歌舞类。
这意味着要上台跳舞,或者唱歌,或者又唱又跳。
对行政部这些大多性格内敛、常年与文件表格打交道的同事来说,这无疑是个挑战。
“先别慌。”李经理压了压手,“不是强制每个人都要上。我们部门出一个小节目,五六个人就可以。现在开始报名,有意向的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雨第一个举手:“我报名。大学时参加过舞蹈社,会点基础。”
刘薇犹豫了一下,也举手:“我……可以唱歌,但跳不了舞。”
陆续又有两个年轻同事举手。
李经理数了数:“四个。还差一两个。还有人吗?”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林一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笔记本,假装在认真记录。她心里在祈祷:别看我,别看我,千万别选我。
唱歌?她现在的声线是经过变声器调整和三个月的发声训练才勉强达到的自然女声,但唱歌的音域和技巧她完全没掌握。
跳舞?她的身体协调性还在适应阶段,走路姿势都经过苏晓特训才不那么“爷们”,跳舞简直是公开处刑。
“林一。”李经理的声音响起。
林一的心脏一紧。
“你大学是计算机系的,理工科女生应该多才多艺吧?要不要试试?”李经理的语气带着鼓励。
全会议室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一感到脸颊发烫。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我没什么艺术细胞,五音不全,四肢僵硬。还是别拖后腿了。”
“哎,别这么谦虚。”陈雨笑着说,“年会就是图个热闹,又不是专业比赛。大家一起玩嘛。”
“是啊小林,多参与集体活动,增进感情。”刘薇也说。
其他同事也跟着附和。
林一感到骑虎难下。她看了眼李经理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眼同事们善意的笑容,知道如果继续拒绝,就显得太不合群了。
“那……好吧。”她硬着头皮答应,“但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只能打打下手。”
“没问题!”李经理很高兴,“那我们现在就五个人了。节目形式我们下午再讨论。散会。”
回到工位,林一感到一阵虚脱。
年会表演。
上台。
在所有人面前。
包括陆辰。
她打开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救命。部门要出年会节目,我被选中了。”
苏晓的回复很快:“什么类型的节目?”
“歌舞类。”
“歌舞?哈哈哈哈哈!”苏晓发来一连串大笑的表情,“你?跳舞?唱歌?林逸,你现在连穿高跟鞋都走不稳好吗!”
“我知道。”林一打字的手指都在抖,“所以我快死了。怎么办?”
“别慌。还有三周时间,特训来得及。”苏晓说,“我认识一个舞蹈老师,可以速成教一些简单的动作。唱歌的话……可以选音域低的歌,或者干脆对口型。”
“对口型?”
“对啊。很多公司年会节目都这样,放原唱,自己跟着做动作就行。”苏晓说,“重点不是唱得多好,是气氛到位。”
林一稍微松了口气。对口型的话,至少声音不会暴露。
但跳舞……
“舞蹈真的能速成吗?”她问。
“看你学什么。如果是女团舞那种,三周绝对不够。但如果是简单的集体舞,一些基础动作反复练,还是可以的。”苏晓顿了顿,“不过……你的身体协调性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问题戳中了林一最深的焦虑。
这三个月,她每天都在适应这个新的身体。走路姿势,坐姿,手势,甚至转头的方式……每一个动作都要重新学习。苏晓说她进步很快,已经像个“自然的女生”了,但那是日常状态。
跳舞,需要的是肌肉记忆,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而这具身体,对她来说,还远未达到“本能”的程度。
“我不知道。”林一诚实地说,“我尽量。”
“别太有压力。”苏晓安慰她,“年会嘛,大家看个热闹,没人会真的评判你的舞技。你只要不摔跤,不跳反方向,就是胜利。”
不摔跤。
不跳反方向。
这个标准听起来简单,但对现在的林一来说,依然充满挑战。
下午,行政部的节目小组开了第一次讨论会。
陈雨提议:“我们跳最近很火的那个女团舞吧?歌曲轻快,动作也好看。”
林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薇摇头:“那个太难了。我们都不是专业舞者,三周时间学不会。我建议跳一些简单的集体舞,比如以前学校广播体操改编的那种。”
“广播体操太土了吧……”有同事小声说。
“那就折中。”李经理拍板,“选一首流行歌,编几个简单的动作,队形变换一下,看起来整齐就行。陈雨,你不是会跳舞吗?你负责编舞。”
“好。”陈雨点头,“那选什么歌?”
讨论了一番,最终选定了一首旋律轻快、节奏感强的流行歌曲。歌曲音域适中,歌词积极向上,适合年会氛围。
“好,就这么定了。”李经理说,“从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后练一小时。会议室我提前预订。林一,你负责音乐和道具。”
“好的。”林一应道。至少音乐和道具是她能掌控的。
散会后,林一回到工位,感觉浑身无力。
她打开电脑,想处理工作,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脑海里反复想象着年会那天的场景:
灯光刺眼的舞台。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陆辰坐在前排。
音乐响起,她站在队伍里,动作僵硬,节奏错乱,像个提线木偶。
所有人都看着她,窃窃私语:“那个新来的行政助理,怎么跳得这么奇怪?”
“听说还是计算机系毕业的,果然理工女没有艺术细胞。”
“陆总肯定在看,太丢脸了……”
林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
她必须想办法应对。
下班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苏晓推荐的舞蹈工作室。
工作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装修精致。墙上贴着各种舞蹈海报,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舞蹈老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身材匀称,气质优雅。苏晓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老师知道林一是“零基础,需要速成”。
“先做个简单的测试。”老师说,“跟着我做几个动作。”
她示范了几个基础动作:手臂伸展,脚步移动,转身,跳跃。
林一跟着做。
动作本身不难,但她做出来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笨拙,而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嗯……”老师观察着她,若有所思,“你的身体协调性其实不错,但发力方式有点……特别。你以前是运动员吗?”
“不是。”林一摇头,“就是……不太会跳舞。”
“没关系,我们慢慢调整。”老师微笑着说,“舞蹈的本质是让身体表达音乐。我们先从最简单的节奏感训练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一在老师的指导下,练习最基础的节拍跟随和身体律动。
她学得很快——大脑理解动作要领的速度很快。但身体执行总是慢半拍,或者用力过猛,或者角度不对。
“放松,不要对抗你的身体。”老师说,“想象音乐像水流一样穿过你,你只是随着水流摆动。”
林一试着放松。
但她放松不下来。
因为这具身体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时刻控制的“工具”。放松意味着失去控制,意味着可能暴露出不属于“林一”的痕迹。
练到晚上八点,林一已经满头大汗。
老师给了她一些练习建议:“每天回家对着镜子练,重点不是记住动作,是让身体熟悉这种运动模式。另外……你好像很紧张。年会表演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放轻松。”
“谢谢老师。”林一接过毛巾擦汗。
走出工作室,夜色已深。
她站在路边等车,感觉双腿酸软,手臂沉重。
手机震动了一下。
C的私信。
“今天好像很忙?没直播。”
林一这才想起,今天是周一,她原本计划直播的。但完全忘了。
“抱歉,临时有事。”她打字,“今天不播了。”
“没关系。是工作上的事吗?”
林一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部门要准备年会节目,我被选中了。今天在学跳舞,累瘫了。”
这次C的回复很快:“年会节目?你要上台表演?”
“嗯。歌舞类。”
“你会跳舞?”
“完全不会。”林一发了个哭脸表情,“所以现在很恐慌。三周时间,要从零开始学一支舞,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表演。”
“所有人包括?”
“包括我们公司大老板。”林一说,“那个很严格的陆总。”
她不知道,屏幕另一端的“C”,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陆辰今天也加班。他刚看完一份投资报告,正准备休息,就看到了林一的消息。
年会节目。
她要上台跳舞。
这个画面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别太紧张。”他打字,“年会节目的重点是参与,不是完美。大家不会用专业标准评判你。”
“但我怕出丑。”林一说,“尤其是……怕在老板面前出丑。”
“为什么特别怕在他面前出丑?”
这个问题让林一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陆辰是她需要证明自己价值的对象?
因为她在乎他对她的评价?
因为……她对他有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因为他很严格。”她最终选了最安全的回答,“如果表演得很差,可能会影响他对我的职业评价。”
陆辰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觉得他不会。”陆辰打字,“一个理性的管理者,不会用年会表演的水平来评估员工的工作能力。相反,他看到你愿意为集体活动付出努力,可能会更加认可你的团队精神。”
这段话让林一心里好受了一些。
“真的吗?”
“真的。”陆辰说,“而且,你学东西那么快,三周时间足够掌握基础动作。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这句话,从C口中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谢谢你,C。”林一说,“每次和你聊完,我都会感觉好一些。”
“那就好。”陆辰顿了顿,“早点休息吧,跳舞很耗体力。”
“嗯。你也早点休息。”
“晚安,林一。”
“晚安,C。”
结束对话,林一坐上车,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虽然身体依然疲惫,虽然对年会的恐慌依然存在,但至少此刻,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有C的理解和鼓励。
有苏晓的帮忙。
三周时间,也许……真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