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公寓客厅里，音乐声震天响。
“一、二、三、四！抬手！转身！五、六、七、八！收！”
苏晓站在茶几前，穿着紧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当指挥棒，活脱脱一个专业舞蹈教练的架势。
林一站在她对面的空地上，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表情像要上刑场。
“停，停一下。”林一举手投降，“这个动作我真的做不来。”
“哪个动作？”
“就是那个……扭胯的同时抬手。”林一试着做了一遍，结果身体像生锈的机器人，各部位各自为政——手抬起来了，胯没动；胯终于动了，手已经放下了。
苏晓憋着笑，用手机录了下来，然后放给她看。
画面里，林一的动作僵硬得让人心疼，配合着欢快的音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喜剧效果。
“哈哈哈哈！”苏晓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林逸，你现在看起来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外星人在模仿人类舞蹈！”
林一看着视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就说吧，我真的不行。”
“不行也得行。”苏晓关掉视频，正色道，“还有两周半就年会了。你们行政部那支舞我看了陈雨发的视频，动作其实很简单，关键是你的身体还没习惯。”
“那怎么办？”
“特训。”苏晓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笔记本，“我制定了为期十天的‘林一舞蹈急救计划’。每天下班后练两小时，周末全天。”
林一看着那本厚厚的计划，眼前一黑。
“放心，我们有科学方法。”苏晓翻开笔记本，“首先，分析问题。你的主要问题是：第一，身体协调性差，大脑和四肢配合度低；第二，节奏感弱，抓不住音乐节拍；第三，缺乏舞蹈表现力，动作干巴没有美感。”
“总结得很到位。”林一苦笑，“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分模块攻克。”苏晓在白板上画了个流程图，“第一阶段：基础协调训练。第二阶段：节奏感培养。第三阶段：动作连贯性。第四阶段：表情管理。”
“表情管理？”
“对啊，跳舞不能板着脸，要笑，要有感染力。”苏晓做了个夸张的灿烂笑容，“像这样！”
林一尝试扯了扯嘴角，结果像个面部抽筋的假人。
“算了，表情最后再练。”苏晓扶额，“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来，跟我做——螃蟹走路！”
“什么？”
“就是横着走，像螃蟹一样。”苏晓示范，“左脚向左迈，右脚跟上。注意保持身体平衡，手臂自然摆动。”
听起来简单。
林一尝试。
第一步：左脚向左迈——没问题。
第二步：右脚跟上——右脚绊到了左脚。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苏晓一把扶住。
“……”苏晓沉默了三秒，“林逸，你以前走路也这样吗？”
“我以前不用横着走。”林一理直气壮。
“那正常走路呢？你会同手同脚吗？”
林一回忆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我们试试。”苏晓打开手机摄像，“正常走路，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
林一走了一遍。
苏晓看着视频，表情复杂：“恭喜你，你没有同手同脚。但你走路的姿势……很像军训时那种‘一二一’的正步。太僵硬了。”
“我习惯了这样走路。”林一说。其实是因为苏晓之前特训她“女生走路要轻盈”，她过度矫正，变成了这种刻意控制每一步的状态。
“放松。”苏晓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想象你的身体是一根软绳，音乐是风，风吹过来，绳子就轻轻摆动。”
林一试着放松肩膀。
“好，再来一次螃蟹走路。”
这一次稍微好一点，至少没绊到自己。但动作依然僵硬，像被遥控的玩具。
练了半小时，林一满头大汗，苏晓也累得够呛——主要是心累。
“休息十分钟。”苏晓瘫在沙发上，“林逸，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
“嗯？”
“你现在……对自己身体的接受度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林一沉默了。
接受度？
这三个月，她每天都在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洗澡时要闭上眼睛，换衣服时要避开镜子，走路时要时刻注意姿态。她像在驾驶一辆别人的车，每个操作都要经过大脑计算，而不是本能反应。
“还在适应。”她最终说。
“所以舞蹈对你来说特别难，不是因为你不擅长，而是因为你在‘控制’身体，而不是‘使用’身体。”苏晓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她，“跳舞需要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音乐响起，身体自然就动起来。但你现在还处在‘大脑指挥身体’的阶段，中间有延迟，有误差。”
林一点头：“对。就像打游戏时网络延迟高，操作指令发出去，角色要等半秒才动。”
“就是这个意思。”苏晓拍手，“所以我们要做的，是降低延迟。让你的大脑和身体建立更直接的连接。”
“怎么建立？”
“重复训练，形成肌肉记忆。”苏晓站起来，“就像你以前学编程，一开始每个语法都要查，写多了就自然记住了。跳舞也一样，一个动作练一百遍，身体就记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晓开启了魔鬼训练模式。
她们只练四个基础动作：抬手、转身、移步、跳跃。
每个动作分解到最细：抬手时手臂的弧度，手指的姿势，肩膀的角度；转身时重心的转移，视线的方向，脚步的配合……
林一像个机器人，被苏晓一遍遍纠正。
“抬手不是抬胳膊！是从肩膀发力，像翅膀一样展开！”
“转身先转头！眼睛看你要去的方向！”
“移步不要拖地！轻一点，像猫走路！”
“跳跃落地要缓冲！膝盖微弯！”
到晚上九点，林一感觉自己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但效果是显著的。
至少那四个基础动作，她能做到基本标准了。
“好，现在把它们连起来。”苏晓重新播放音乐，“跟着节拍：一抬手，二转身，三移步，四跳跃。来！”
音乐响起。
林一深吸一口气，开始：
一——抬手，对。
二——转身，还行。
三——移步，可以。
四——跳跃……跳早了，没踩上拍子。
“重来！”
又一遍。
抬手，转身，移步，跳跃——这次跳晚了。
“重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到第十遍时，林一终于能勉强跟上节奏了。
虽然动作依然僵硬，虽然表情依然严肃得像在解数学题，但至少，她在对的时间做了对的动作。
“不错！”苏晓鼓掌，“有进步！明天我们练下一组动作。”
林一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汗水浸透了T恤，头发黏在脸上，浑身肌肉都在抗议。
但她心里，有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她做到了。
至少，没再同手同脚。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C的私信：“特训怎么样了？”
林一躺在地板上，打字：“刚结束。累死了。但我今天学会了四个动作。”
“才四个？”
“对我已经是巨大进步了。”林一发了个瘫倒的表情，“我以前从来没发现，控制身体这么难。”
“因为你以前不需要‘表演’。”C说，“现在你需要让身体表达音乐，这确实不容易。”
“但老师说，我进步很快。”林一说，“她说我再练一周，应该就能跟上大家的节奏了。”
“那就好。”C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期待看到你的表演。”
期待。
这个词让林一心里一暖。
“我会努力的。”她说，“虽然可能还是会出丑。”
“出丑也是一种可爱。”C说，“大家会记住的不是谁跳得最好，而是谁最认真，谁最真诚。”
真诚。
林一看着这个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C，”她打字，“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在表演时，其实是在伪装，那还算真诚吗？”
这次C的回复很慢。
慢到林一以为他离线了。
然后消息跳出来：
“那要看伪装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者为了让别人开心，那伪装之下的努力，也是真诚的一种。”
保护自己。
让别人开心。
这两个目的，林一都有。
她伪装成“林一”，是为了保护那个受伤的“林逸”。
她努力学跳舞，是为了不让部门同事失望，不让李经理为难，也为了……不在陆辰面前太丢脸。
也许，这样的伪装，也算一种真诚？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你，C。”
“不客气。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特训。”
“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一还躺在地板上。
苏晓从厨房端来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C又鼓励你了？”
“嗯。”
“他真是你的精神支柱。”苏晓在她旁边坐下。“不过林逸，你有没有觉得C和你们公司老板陆辰很像？”
林一的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苏晓分析，“第一，陆辰懂技术，投资眼光准，和C在线上展现的思维方式很像。第二，陆辰最近对你的态度很特别，给你机会，又严厉要求，像在培养你——这不就是C在线上做的吗？第三，时间线也吻合，C总在你下班后出现，陆辰是个工作狂，加班到深夜很正常。”
林一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其实她也有过这个怀疑。
但每次都被自己否定了。
“如果是真的，那他为什么不揭穿我？”她问，“他知道我是主播一一，知道我在伪装，为什么不直接说？”
“也许……他在等你主动坦白？”苏晓猜测，“或者，他想以这种方式保护你？毕竟如果他揭穿了，你可能就待不下去了。”
“我不敢想。”林一摇头，“如果真是那样，我可能……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就先别想。”苏晓拍拍她的肩，“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年会表演，不能搞砸。”
“嗯。”
那天晚上，林一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晓的话。
如果C就是陆辰……
那么他对她的所有理解，所有支持，所有温柔，都来自那个白天对她严厉要求的男人。
那么她对他的所有依赖，所有信任，所有……隐约的好感，也都指向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又让她感到恐惧。
因为如果是真的，那么当她站在年会舞台上，陆辰在台下看着她时，他知道一切。
知道她是林一，也是一一。
知道她在伪装，也在努力。
知道她紧张，知道她害怕，也知道她为了不让他失望，付出了多少汗水。
那种感觉……
林一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