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发生意外时，在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那个身影上时，陆辰放下了手中的香槟杯。
杯脚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叮”声。在他周围，高管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晚宴特有的那种浮华喧闹，都在那个女孩走向控制台的瞬间褪成了背景音。
他的视线锁定在她身上。
黑色连衣裙的简洁剪裁勾勒出纤细却不单薄的轮廓——那是长期坐在电脑前的人特有的体型，肩背挺直，脖颈线条流畅。她走路时脚步很快，但不是慌乱，而是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果断。高跟鞋踩在舞台地板上，节奏稳定，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
像程序员写代码时的敲击节奏，陆辰想。
然后她坐下了。
坐在那台临时搬上舞台的笔记本电脑前，脊背瞬间挺直，肩膀下沉，手臂以一个非常标准的姿势悬在键盘上方。那是专业电竞选手或者重度程序员才会有的准备姿态——手腕不贴桌面，手指微曲，随时准备发力。
陆辰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找到了。
那个他一直寻找的，连接“林一”和“一一”的最后一块拼图。
舞台上，音响故障导致的尴尬还在发酵，只有她，坐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像风暴眼中的宁静。
陆辰看着她戴上耳机。
那个动作很熟悉。在“一一”的直播间里，每次她要开始讲解复杂操作前，都会做这个动作——先调整耳机位置，确保完全覆盖耳朵，然后轻拍两下麦克风试音。现在，舞台上的林一做了完全相同的动作序列：戴耳机，调整，拍麦，试音。
百分百重合。
“既然音响出了点问题，”她的声音透过备用音响系统传来，比平时低沉半个音调，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就用另一种方式，为大家展示一下……技术的力量。”
陆辰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注意到她说“技术的力量”时，那个微妙的停顿——不是紧张导致的卡顿，而是刻意强调。就像“一一”在直播中要抛出一个重要观点前，总会有的那种节奏控制。
LED大屏幕切换成游戏界面。
台下一片哗然。
陆辰听见旁边投资部总监惊讶的低语：“这姑娘要干嘛？在年会上打游戏？”
他没有回应，目光紧紧锁住屏幕，以及屏幕前的那个人。
《星海争锋》的训练场。影舞者。三个假人靶。
很基础的设置。但陆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他看过“一一”的教学视频，其中有一期专门讲解“月下无限连”。那个视频的点击量很高，评论区全是“这操作是人能打出来的？”的惊叹。当时他在屏幕前，看着“一一”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拆解每个步骤，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如蝶。
现在，同样的场景正在现实中上演。
音乐响起——不是专业的伴奏，是工作人员匆忙用手机连蓝牙音箱放的电子乐。节奏很强，鼓点密集。
舞台上的林一深吸一口气。
陆辰看见她的肩膀微微下沉，那是全身肌肉进入备战状态的信号。她的视线完全锁定在屏幕上，瞳孔因专注而收缩，眨眼频率降到最低。
然后，她动了。
手指按下的瞬间，陆辰的心脏轻轻一跳。
就是这种感觉。
线上与线下，屏幕与现实，主播与员工——所有的界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舞台上那个专注操作的身影，和直播间里那个理性讲解的身影，完美重叠。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的节奏，她鼠标移动的轨迹，她身体随着操作微微晃动的幅度，甚至她咬下唇的小动作——全对上了。
百分百。
陆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正在微微用力按压虎口——那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
确认了。
不需要更多证据，不需要数据分析，甚至不需要秦深的调查报告。
此刻，他的眼睛告诉他一切。
舞台上，林一的操作进入高潮阶段。屏幕上的影舞者化作银色流光，在假人之间快速穿梭。每一次技能衔接都精准到毫秒，每一次位移都计算到像素。
台下懂游戏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不懂游戏的人也被那种纯粹的技术美感震撼。
掌声开始零星响起，然后如潮水般扩散。
但陆辰没有鼓掌。
他只是看着。
看着她额头渗出的细汗，在追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
看着她完成最后一击时，眼睛里瞬间爆发又迅速收敛的光芒——那是属于“一一”的光芒，属于技术者的纯粹喜悦。
金色评分弹出：S级。
全场沸腾。
陆辰依然没有动。
他看着林一摘下耳机，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鞠躬。看着她被同事们围住，接受赞美，脸上露出那种混合着羞涩和骄傲的笑容——那是“林一”的笑容，属于职场新人的谦逊。
双重身份，无缝切换。
如此自然，如此……让人心疼。
陆辰的指尖松开虎口，拿起香槟杯，抿了一口。
酒液冰凉，滑过喉咙。
他想起了和她在公司发生的所有事情。
想起在直播间里，“一一”讲解技术难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想起私信中，C和林一讨论人生困惑时，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
所有这些画面，此刻在那个舞台中央的身影上，完成了最终拼合。
她是一个技术天才，却要隐藏身份做行政助理。
她是一个理性至上的程序员，却要学习如何“像女孩一样”走路说话。
她背负着秘密——很可能与“深蓝生命”有关的秘密——却还要在职场中小心翼翼，在直播中强装开朗。
这三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
陆辰的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是……心疼。
还有更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晚宴继续进行。
陆辰看着林一回到行政部的座位，被同事们围着夸赞。她笑着回应，但眼神时不时飘向主桌——飘向他。
她在担心。
担心他看出了什么。
担心这场过于高调的表演，会暴露她的秘密。
陆辰放下酒杯，做了一个决定。
他起身，走向行政部那桌。
周围的高管们有些惊讶——陆辰很少在年会上主动去员工桌敬酒。但没有人说什么，只是目送他走过去。
“刚才的表演很精彩。”他对林一说，语气平静。
他看见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谢谢陆总。”她站起来，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他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游戏练习时间，关于技术保持。每个问题都像试探，但又控制在老板关心下属的合理范围内。
直到他说出那句：“就像有些人，换了身份，换了名字，但内核的东西，永远不会变。”
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听懂了。
她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但她没有承认，只是含糊地回应。
很好。她足够聪明，足够谨慎。
陆辰适可而止，转换话题，提到下周调任总裁办的事。
“期待看到你更多的……可能性。”他说。
晚宴结束前，陆辰给秦深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把林一的办公室搬到总裁办外侧的独立隔间。离我办公室近一点，但要有隐私空间。”
秦深很快回复：“好的。需要特殊布置吗？”
“放一盆绿萝。”陆辰打字，“她桌上那盆，长得很好。”
“明白。”
放下手机，陆辰最后看了一眼宴会厅。
林一正在和陈雨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那是“一一”在直播间里讲到开心处时会有的表情。
陆辰收回视线，离开宴会厅。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灯火如星海。
他想起第一次在直播间注意到“一一”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刚结束一个糟糕的投资谈判，身心俱疲，无意中点进一个游戏直播。屏幕上的女孩正在讲解一个复杂的算法逻辑，语气冷静，思路清晰。她不像其他主播那样讨好观众，只是专注地分析、拆解、演示。
那种纯粹的、对技术的热爱，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那段时间灰暗的心情。
他开始每天看她直播，成为她的榜一“C”。在私信里，他们从游戏聊到技术，从技术聊到人生。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那种灵魂层面的共鸣，真实存在。
然后，林一出现了。
带着计算机背景来做行政，操作习惯熟悉得让他起疑，对“深蓝生命”异常关注……
怀疑，验证，确认。
现在，两个人合二为一。
陆辰转过身，看向窗外远方的某一点——那是林一公寓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她的秘密了。
但他不会揭穿。
相反，他会用他的方式，保护这个秘密。
保护她。
给她空间，给她探索真相的机会，给她……在准备好之前，不必暴露的安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