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年会特有的松弛感。
行政部的办公室里，话题依然围绕着周五晚上的表演。陈雨把手机里录的视频给每个路过的人看，一遍遍重复：“你看我们小林这个操作，帅不帅？我当时在台上都看呆了！”
林一坐在工位上，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的报销单据上。数字在眼前跳动，但她的大脑拒绝处理——昨晚的画面太鲜活了，鲜活得像是烙在了视网膜上。
陆辰的目光。
他在主桌上注视她的样子。
他走过来时说的那些话。
“内核的东西永远不会变。”
“期待看到你更多的可能性。”
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带着不同的重音和解读可能。是单纯的老板对下属的认可？还是某种更深的、她不敢细想的暗示？
“林一。”李经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总裁办那边来电话，让你去一趟。”
心脏猛地一跳。
“现在吗？”
“嗯，秦特助打来的，说陆总找你。”李经理的表情有些微妙，“可能是要谈调岗的事吧。”
林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和裙摆。黑色连衣裙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职业装，但那种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好像还黏在皮肤上，洗不掉。
走廊很长，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四十七下时，停在总裁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
她抬手，敲门。
“进。”
推门进去时，陆辰正在接电话。他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嗯，数据模型需要重做……不，不是精度问题，是底层假设需要调整……”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工作时的专注。
林一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深灰色地毯，黑色皮质沙发，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金融和科技类书籍。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除了那盆绿萝。
她认出那是行政部统一采购的植物，每个工位都有一盆。但陆辰桌上这盆，叶片格外翠绿，长势旺盛。
“好，下午三点会议再讨论。”陆辰挂断电话，转过身。
四目相对。
林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总。”她微微颔首。
“坐。”陆辰走到办公桌后，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林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标准的面试姿势。
陆辰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调岗通知。”他说，“从今天起，你正式调任总裁办助理，直接向我汇报。具体工作秦深会跟你对接。”
林一接过文件。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陆总的信任。”她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取来的。”陆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年会上的救场很精彩，展现了应变能力和专业素养。这样的员工，放在行政部太可惜了。”
专业素养。
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一般老板夸年会表演，会说“有创意”“有勇气”，但不会用“专业素养”。
除非……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玩游戏”。
“只是急中生智。”林一谨慎地说。
“急中生智也需要有‘智’可生。”陆辰重复了年会上说过的话，但语气更温和，“你的游戏水平，不是临时抱佛脚能练出来的。”
又来了。
这个话题像一片雷区，每一步都可能引爆什么。
林一选择沉默，只是点了点头。
短暂的安静。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陆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桌上的绿萝。
“另外，”他再次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周五晚上你帮公司化解了尴尬，我作为CEO，应该表示感谢。”
林一愣了一下：“陆总客气了，那是我应该做的。”
“是应该做，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做，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陆辰说，“所以，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空气凝固了。
林一的大脑在瞬间宕机。
吃饭？
陆辰请她吃饭？
“陆总，这……”她语无伦次，“不用这么正式，我真的只是……”
“是工作餐。”陆辰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顺便聊聊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当然，如果你有别的安排，可以改天。”
工作餐。
这三个字让邀请的性质瞬间明确了——不是私人约会，是上下级之间的正式交流。合理，合规，无可指摘。
但林一的心脏还是在狂跳。
“我……今晚有空。”她听见自己说。
“好。”陆辰点头，“晚上七点，地址我让秦深发给你。餐厅比较安静，适合谈事情。”
“好的。”
“那没事了，你去忙吧。”
林一站起来，拿着调岗文件，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七点。
吃饭。
工作餐。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题：穿什么？说什么？要注意什么？陆辰到底想聊什么？真的只是工作吗？还是……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秦深的邮件，标题是：“今晚用餐安排”。
点开，里面是餐厅地址——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高端商务餐厅，人均消费四位数。备注写着：“已预订包厢，陆总七点到，请您准时。”
还有一行小字：“着装建议：商务休闲即可。”
商务休闲。
林一盯着这四个字，感觉比解读代码还难。
下午的工作她完全无法集中。调岗手续需要办理，新工位需要整理，秦深发来了一堆总裁办的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项……但她的大脑像卡住的齿轮，转不动。
四点半，她给苏晓发了条消息：“救命。陆辰约我今晚吃饭。”
苏晓的回复在三秒内到达：“什么？？？？？？？？？”
一连串问号，充分表达了震惊。
“说是工作餐，感谢我年会救场，顺便聊工作安排。”林一打字，“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苏晓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林逸，你听好：第一，陆辰这种级别的CEO，不会轻易单独请员工吃饭，除非有特别目的。第二，他刚确认你就是一一，转头就约你，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也这么觉得。”林一走到茶水间，关上门，“但他表现得很自然，就是普通的工作交流。”
“那是他演技好。”苏晓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已经答应了。”
“那就去。但记住：第一，别喝酒。第二，别聊太私人的话题。第三，时刻保持警惕，他说的话可能都有深意。第四……”苏晓顿了顿，“观察他对你的态度。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一定会露出马脚。”
“好。”
“还有，穿什么想好了吗？”
“商务休闲。”
“那件米色的针织衫配黑色西裤吧，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妆化淡一点，头发扎起来，显得专业。”苏晓快速给出建议，“需要我陪你去吗？我在餐厅附近等你？”
“不用了，太明显。”林一说，“我会小心的。”
挂断电话，林一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又点开和C的聊天窗口。
她需要另一个视角的意见。
“C，在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在。怎么了？”
“我老板约我今晚吃饭，说是工作餐。”林一打字，“我有点紧张。”
这次C的回复很快：“为什么紧张？”
“因为……他最近对我的态度有点特别。给我调岗，给我机会，现在又单独请吃饭。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你觉得他有什么其他目的？”
林一咬着嘴唇，斟酌用词：“也许……他在观察我？或者试探我？”
屏幕那端，陆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她感觉到了。
很好，她很敏锐。
“观察和试探，在职场中很正常。”他回复，“尤其是对看重的员工。他想了解你的思维方式，你的价值观，你未来的潜力。这是好事。”
“但如果是基于……错误的认识呢？”林一试探地问，“如果他看到的我，不是真实的我呢？”
这个问题很危险。
陆辰沉吟了几秒。
“那就看他能不能接受真实的你。”他最终打字，“真正的领导者，欣赏的是一个人的内核，不是表象。如果他因为表象而看重你，那这种看重也不值得珍惜。”
内核。
又是这个词。
和陆辰说的一模一样。
林一的心脏重重一跳。
巧合吗？
还是……
“你说得对。”她回复，“我会做好自己的。谢谢你，C。”
“不客气。晚上好好表现。”
“嗯。”
结束对话，林一看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C和陆辰，说的话那么像。
思维方式那么像。
连用词习惯都……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