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零三分，林一推开餐厅包厢的门。
她特意早到了三分钟——不能太早显得急切，也不能太晚显得不尊重。这个时间点是她反复计算过的，在手机备忘录里还列了公式：建议到达时间=约定时间+（交通不确定性系数×心理缓冲值）。
但当她看见包厢里的场景时，所有计算都失效了。
陆辰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庭院里的竹影。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水面漂着两片薄薄的柠檬，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很准时。”他说，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温和。
林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自己是早到的那个。
“陆总。”她微微颔首，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椅子比想象中柔软，深棕色的皮质包裹性很好，但林一坐得笔直，只占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这是苏晓特训过的“商务礼仪坐姿”。
侍者悄无声息地递上菜单，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包厢门关上的瞬间，林一感到一种微妙的窒息感。
太安静了。
窗外庭院里隐约传来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在深色木质墙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桌上那盏复古台灯的灯罩是奶白色的玻璃，光线透过时变得格外温柔。
但林一放松不下来。
她的手心在冒汗，握着菜单的指尖有些发凉。菜单是厚重的皮质封面，翻开后是法文和中文对照，每一道菜的价格都让人心惊。
“看看想吃什么。”陆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会议室里讨论工作方案。
林一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菜品。鹅肝，松露，和牛，鱼子酱……每一道都写着“这不是普通的工作餐”。
“陆总决定就好。”她把菜单轻轻推回去。
这个动作她练习过——不能推得太急显得慌乱，也不能推得太慢显得犹豫。力度要适中，角度要精准，要在对方接住的舒适范围内。
陆辰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叫来侍者，用流利的法语点了菜——林一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听出发音标准，节奏流畅。
侍者离开后，包厢再次陷入安静。
林一的视线无处安放。看陆辰太直接，看窗外太刻意，看桌上的餐具……那些银质刀叉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整齐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调岗手续办得怎么样了？”陆辰开口，打破了沉默。
工作话题。
林一松了口气。
“都办好了。秦特助很专业，把所有流程都梳理得很清楚。”
“秦深做事一向细致。”陆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总裁办的工作节奏会比行政部快很多，但以你的学习能力，应该没问题。”
“我会尽快适应。”
“不是适应，是主导。”陆辰放下杯子，玻璃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总裁办需要的不是执行者，是能主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人。我相信你能做到。”
又是这种直接的信任。
林一的心微微一动。
前菜上来了。是鹅肝配无花果酱，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陆辰拿起刀叉，动作标准而从容。他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林一学着他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
味道很好——但她尝不出具体好在哪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要出错”上：刀叉不能碰出声音，咀嚼不能张嘴，吞咽不能出声……
“味道怎么样？”陆辰问。
“很好。”林一说，这是最安全的回答。
陆辰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但并没有点破。他换了个话题：“你之前做数据分析时，最常用的工具是什么？”
又是一个工作相关但又不那么正式的问题。
林一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Python和SQL是主力。可视化用Tableau或者Power BI，看项目需求。”
“Python的哪个库用得最多？”
“Pandas。数据清洗和预处理基本都靠它。”
“遇到过性能问题吗？”
“遇到过。”林一点头，“有一次处理千万级别的用户行为数据，用传统的循环方式跑了三个小时。后来改用向量化操作，优化到十五分钟。”
说到技术细节，她的语气自然地变得流畅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比划，像是在画数据流转的示意图。
陆辰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
“向量化操作具体怎么实现的？”
“用NumPy的广播机制，避免显式循环。还有，尽量使用内置函数，比自定义函数快很多。”
“内存管理呢？大数据量的时候怎么处理？”
“分块读取，迭代处理。或者用Dask这种并行计算库……”
对话就这样滑入了技术领域。从Python的性能优化，聊到数据库索引设计，再聊到机器学习模型的训练技巧。
林一渐渐忘记了紧张。
因为她发现，陆辰是真的懂。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这个技术很有前景”的投资人，他是真正理解技术细节，能讨论具体实现方案的人。
“你在大学做那个游戏AI项目时，”陆辰切着主菜牛排，语气随意，“用的什么强化学习算法？”
“Deep Q-Learning。”林一说，“但做了一些改进，加入了优先级经验回放和双重网络结构。”
“为什么选DQL？”
“因为游戏状态空间很大，传统Q-learning的表格式存储不现实。深度网络可以处理高维输入，而且……”
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这不是在和技术同事讨论，是在和CEO吃饭。
但陆辰的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专注的倾听。他切下一块牛排，动作依然从容，但注意力明显在她的话上。
“而且什么？”他追问。
“而且……游戏环境的奖励函数设计很关键。”林一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太稀疏的奖励会导致学习效率低下，太密集的奖励又可能让AI陷入局部最优。”
“你们怎么设计的？”
“分层奖励。基础操作给小额奖励，阶段性目标给中额奖励，最终胜利给大额奖励。同时加入了探索激励机制，鼓励AI尝试新策略。”
陆辰点点头：“很科学的思路。现在的很多商业AI系统，底层逻辑也类似。”
主菜吃完时，林一惊讶地发现，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而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吃。
侍者撤下盘子，换上甜点菜单。
“要甜点吗？”陆辰问。
“不用了，谢谢。”林一说。她需要保持清醒。
“那就来两杯咖啡吧。”陆辰对侍者说，“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这正是他平时在办公室喝的口味。
咖啡上来时，包厢里的氛围已经完全不同了。
林一靠在椅背上——虽然还是只坐前三分之一，但脊背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她端起咖啡杯，小口抿着。苦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踏实感。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庭院里的景观灯亮起，在竹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对现在的科技投资趋势怎么看？”陆辰忽然问，话题从具体技术跳到了宏观层面。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林一谨慎地思考了几秒：“我觉得……泡沫和机遇并存。”
“具体说说。”
“AI、区块链、元宇宙，这些概念都很火，资本涌入很快。但很多项目缺乏扎实的技术基础和清晰的商业模式，更多是在炒概念。”她顿了顿，“真正的价值，应该体现在解决实际问题上。比如用AI优化医疗诊断流程，用区块链改善供应链透明度——这些才有长期价值。”
陆辰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轻轻摩挲。
“所以你更看好技术落地，而不是概念炒作。”
“是的。”林一肯定地说，“技术终究要服务于人。如果不能创造实际价值，再酷的概念也是空中楼阁。”
“很务实的观点。”陆辰说，“这也是辰星的投资哲学：不追风口，只看价值。”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好你。”
林一的心脏轻轻一跳。
“技术背景，务实思维，还有……”陆辰顿了顿，“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能力。这些年会上已经证明了。”
“那次只是运气好。”林一谦虚地说。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陆辰说，“但更重要的是，运气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能力抓住它。你抓住了。”
对话在这里停了一下。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在远处运转的微弱声音。
林一忽然意识到，这顿晚餐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而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话——在陆辰的引导下，谈论技术，谈论工作，谈论对行业的看法。
他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只在关键处提问，引导她深入思考。
“时间不早了。”陆辰看了眼手表，“明天还要上班。”
“是的。”林一站起来。
侍者送来账单，陆辰自然地接过，签字，没有给林一任何争抢的机会。
走出餐厅时，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
陆辰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看见他们，立刻下车打开了后座车门。
“需要送你吗？”陆辰问，和来时一样。
“不用了，我走回去，不远。”林一说。
陆辰没有坚持。他站在车边，看着她：“那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陆总。”
车开走了。
林一站在路边，看着尾灯在街道尽头转弯消失。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两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
她拿出手机，看到苏晓的三条未读消息：
“怎么样了？”
“还活着吗？”
“回话啊姐姐！”
林一打字：“结束了。就是吃了个饭，聊了工作和技术。”
苏晓秒回：“就这样？没别的？”
“没别的。他很绅士，很专业，全程都在引导话题，没有问任何私人问题。”
“奇怪……”苏晓回复，“这不符合陆辰的风格。他那种人，时间宝贵得按秒计算，怎么会花两个小时纯粹聊工作？”
林一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也泛起同样的疑问。
是啊，为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C的消息。
“晚餐结束了吗？”
林一盯着这个熟悉的头像，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今晚的陆辰，太像C了。
那种倾听的姿态，那种提问的方式，那种在专业话题上与她产生的共鸣……
“结束了。”她回复，“比我预想的要轻松。”
“那就好。”C说，“我说过，不用太紧张。职场上的正常交流而已。”
正常交流吗？
林一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但依然稀疏。
她想起晚餐时陆辰说的那句话：“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好你。”
看好她什么？
作为员工的能力？
还是……作为某个人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这顿忐忑的晚餐，以一种意外平和的方式结束了。
陆辰展现了绅士风度，展现了引导能力，展现了作为上司的专业素养。
而她，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警惕，展现了自己真实的一面——那个热爱技术、善于思考、在专业领域里会发光的一面。
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让她放松，让她展现，让她……在他面前，一点点卸下伪装？
林一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她转身，走向公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