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七分，林一回到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不是忘记了转动方向，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很轻微，但足够被监测到。
她打开门，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公寓里很安静，苏晓今晚回父母家了，说是有家庭聚会。这间平时略显拥挤的小空间，此刻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镜子被热气模糊前，她看见了自己的脸。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不是化妆品的残留，而是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那种红。眼睛比平时亮，瞳孔在浴室灯光下显得格外黑。
“奇怪。”她低声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水温很低，刺激得皮肤微微刺痛。但脸上的热度没有消退，反而随着冷水的刺激，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她换了睡衣，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开主灯，只开了角落里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在地毯上投出一小片光晕，其他地方都沉浸在柔和的阴影里。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能听见窗外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的胎噪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比平时快。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左胸口。隔着棉质睡衣，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频率——她在心里默数，用秒表功能——每分钟七十八次。
比她的基础心率高了十二次。
为什么？
因为走了二十分钟路？但那段路是平缓的街道，不算剧烈运动。
因为咖啡？晚餐时喝的那杯美式，但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咖啡因的作用应该早就消退。
因为……晚餐？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林一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
脑海里开始自动回放晚餐的画面。
不是完整的过程，是碎片式的细节：
陆辰切牛排时手腕的动作，袖口露出的一截银色表带，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的冷光。
他听她讲解技术问题时微微前倾的身体，那种专注的、不带评判的倾听姿态。
他说“我看好你”时，眼睛里的那种……真诚？
还有最后在餐厅门口，他站在车边，夜风吹起他额前一丝头发，他说“路上小心”时的语气。
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每闪过一帧，心跳就加快一点。
咚。咚。咚咚。
林一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对劲。
这不对劲。
她坐直身体，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新建文档，标题：“心率异常分析”。
她开始打字，用最熟悉的、属于林逸的方式：
观察现象：
时间：2023年12月26日 22:17
场景：独处，安静环境
基础心率：66次/分钟（根据过去三个月手环数据）
当前心率：78次/分钟
偏差：+12次/分钟（+18.2%）
可能原因分析：
生理因素：
咖啡因摄入：晚餐时饮用美式咖啡一杯（200ml），摄入咖啡因约95mg。半衰期3-7小时，当前时间距离摄入2.5小时，残余影响应低于30%。不足以解释18.2%的心率增幅。
运动：步行回家20分钟，速度中等。运动后心率应在10-15分钟内恢复正常。当前距离运动结束已过25分钟，不符合。
食物：晚餐摄入蛋白质、脂肪较高，但消化系统负荷不会直接导致持续性心率升高。
心理因素：
压力：晚餐为与CEO的单独工作餐，属于高压力场景。但晚餐已于2小时前结束，压力反应应逐渐消退。
焦虑：对工作调岗、身份伪装等长期压力的累积效应。但近期无新增压力源，焦虑水平应保持稳定。
情绪波动：？？？
林一的手指在“情绪波动”后面停住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和后面的三个问号。
情绪波动。
什么样的情绪？
她重新闭上眼睛，尝试识别。
晚餐时……是什么感觉？
紧张，是的，一开始很紧张。
但随着谈话进行，紧张逐渐消退。陆辰引导话题的方式很专业，让她感到……安全？不，不是安全，是被尊重。他认真听她说话，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思考她的话。
然后，当他说“我看好你”时——
心跳加快了一拍。
当时她以为那是被上司认可的激动，是职业发展的喜悦。
但现在回想，那种感觉……不一样。
比单纯的职业认可更……私人？
林一睁开眼睛，继续打字：
情绪识别尝试：
场景1：陆辰专注倾听时
感觉：被重视，被认真对待
强度：中等
持续时间：整个晚餐过程
生理反应：注意力集中，言语流畅度提高
场景2：陆辰说“我看好你”时
感觉：？？？
强度：高
持续时间：瞬间，但后续有持续性影响
生理反应：心跳加速（+？%），脸颊发热，注意力短暂分散
场景3：餐厅门口告别时
感觉：？？？
强度：低-中等
持续时间：短暂
生理反应：心跳轻微加速，呼吸频率变化
她盯着那些问号。
为什么识别不出来？
为什么这些简单的情绪标签——开心、满足、紧张、放松——都不够准确？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C的私信：“到家了吗？”
林一看着这条消息，心脏又轻轻一跳。
频率：在原有基础上再增加3-4次/分钟。
她放下电脑，拿起手机。
“到了。”她打字。林一停顿了一下，“C，我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一个人，在和另一个人相处时，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这意味着什么？”
这次C的回复很慢。
慢到林一以为网络断了。
然后消息来了：“要看具体情况。是紧张？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林一诚实地说，“所以困惑。”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林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能感觉到脸颊又开始发热，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一定又红了。
“可能吧。”她最终回复。
“对象是……你老板？”C问得更深入了。
林一的心脏重重一跳。
频率：估计已经超过80了。
她该怎么回答？
承认？那等于承认自己对陆辰有超出工作关系的关注。
否认？但C明显已经猜到了。
“为什么这么问？”她选择反问。
“因为你今晚的晚餐对象是他。”C说，“而且你之前说过，他对你的态度很特别。”
“那也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C打断她，“林一，人的身体反应不会说谎。如果他在你身边时，你的心跳会变化，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能是紧张。”林一说，“他是CEO，我是员工，这种权力差距本身就会造成紧张。”
“但晚餐已经结束了。”C说，“你现在一个人在公寓里，想起他时，心跳还是会加快。这不是现场紧张，是回忆引发的反应。”
回忆引发的反应。
林一盯着这行字，感觉喉咙发干。
C说得对。
她不是在晚餐现场心跳加速，是现在，在安全的环境里，在独处的时候，回想起那些细节时，心跳失控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几乎是在求助。
这次C的回复很快：“先不要慌。试着分析一下：除了心跳加速，还有什么其他反应？”
林一回想：“脸颊发热……注意力不集中……还有……会反复回想某些细节。”
“哪些细节？”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说一部分：“比如他说话时的语气，听我说话时的表情，还有一些……很小的动作。”
“比如？”
“比如他切牛排时手腕的动作。”林一打完这行字，感觉自己疯了。为什么要说这么细节的东西？
但C没有表现出惊讶。
“听起来像是……被吸引的反应。”他平静地说。
被吸引。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一所有的困惑和伪装。
是的。
被吸引。
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敬畏，不是员工对老板的仰慕。
是更基础的，更原始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吸引。
因为他的专注而吸引。
因为他的专业而吸引。
因为他说“我看好你”时眼神里的真诚而吸引。
因为他在餐厅门口说“路上小心”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温和而吸引。
林一靠在沙发上，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沙发上。
她盯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手机又震动了。
C的消息：“还在吗？”
林一重新拿起手机：“在。”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但更困惑了。”林一打字，“因为这不合理。”
“感情不需要合理。”C说，“感情只需要真实。”
“但如果这份感情……指向不该指向的人呢？”
“为什么不该？”
“因为他是我的老板。因为我们的关系不对等。因为……”林一停顿了很久，“因为我有秘密。很多秘密。”
这次C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他回复：“也许他也有秘密。也许你们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平等。”
平等？
林一苦笑。
一个CEO，一个伪装身份的行政助理，怎么可能平等？
“早点休息吧。”C最后说，“有些问题不需要立刻解决。给时间一点时间。”
“好。”
“晚安，林一。”
“晚安，C。”
结束对话，林一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
文档还停留在情绪识别那一页。
她在“感觉：？？？”后面，慢慢地，一个一个字母地，敲下：
a-t-t-r-a-c-t-i-o-n
吸引力。
然后她保存文档，加密，关闭电脑。
落地灯的光线在地毯上投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晕。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林一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晚餐的画面。
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她让那些画面自然浮现：陆辰专注的眼神，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他倾听时轻轻点头的动作……
心跳加快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慌张。
她只是感受着。
感受那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让她困惑又隐约兴奋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心动。
不是小说里描写的天旋地转，不是电影里演的一见钟情。
是更细微的，更持久的，像背景音一样逐渐增强的频率变化。
是想起某个人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
是分析自己反应时，会不自觉地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是即使知道这一切可能很危险，很复杂，很不应该……
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再多想一会儿。
再多感受一会儿。
这种陌生的，让她害怕又着迷的，心动的频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