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总裁办公室。
阳光斜射进落地窗，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陆辰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目光落在窗外——二十三楼的高度足以俯瞰半个金融区的街景，但他看的不是风景。
他在看玻璃窗上隐约倒映的身影。
林一坐在办公室外侧新布置的工位上，正在处理一份数据报表。从陆辰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影：微微低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顿思考时，会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那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和直播间里的“一一”一模一样。
“陆总。”秦深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林一的调任手续已经全部办妥。工位安排在您办公室外侧的独立隔间，按您的要求，视野开阔但保有隐私。”
“好。”陆辰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移开。
玻璃倒影里，林一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眉头微微蹙起。她拿起手机，快速搜索了什么，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继续工作。
那种遇到问题先自己解决、实在不行再求助的习惯，也完全一致。
“另外，”秦深继续说，“您交代的‘深蓝生命’历史档案数字化工作，已经正式移交给林一负责。系统显示她今早登录了档案数据库，查阅了2019-2020年度的部分文件。”
陆辰的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
“访问记录发我。”
“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挂断电话，陆辰回到办公桌前，打开邮箱。秦深发来的访问记录很详细：时间戳、查阅文件编号、停留时长、甚至包括滚动速度和翻页频率。
陆辰快速浏览。
早上九点十七分，林一登录系统。
九点二十三分，搜索关键词：“深蓝生命”。
九点二十五分，打开项目概述文件，停留时间：3分12秒。
九点二十九分，打开技术评估报告，停留时间：7分45秒——明显长于其他文件。
九点三十七分，打开志愿者招募记录（脱敏版），停留时间：11分23秒。
在志愿者记录那页，系统记录她的鼠标滚动速度明显放慢，在某一处甚至停顿了整整二十八秒。
陆辰点开那份志愿者记录的电子版。
快速翻到第十页。
那里是志愿者基本信息汇总表，所有真实姓名都已替换为编号。在表格中下部，有一个编号被用黄色高亮标注——不是系统标注，是林一阅读时用鼠标划选留下的痕迹。
编号：047。
陆辰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动。
047号志愿者。
计算机专业背景。
实验后失联。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他关掉文件，重新看向窗外。
玻璃倒影里，林一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正靠在椅背上休息。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总裁办公室的方向——陆辰迅速移开视线，但余光看见她立刻坐直身体，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陆辰的嘴角微微扬起。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
陆辰整理好文件，走出办公室。
经过林一工位时，她立刻站起来：“陆总。”
“嗯。”陆辰停下脚步，“工作还适应吗？”
“适应了。谢谢陆总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陆辰重复了晚餐时说过的话，但语气更温和，“周末好好休息，下周开始正式参与医疗基金的项目会议。”
“好的。”
简短的对话后，陆辰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他从金属门的光滑表面上，看见林一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晚上九点，陆辰回到家。
在市中心的高层，视野极好，但装修简洁得近乎冷清。黑白灰的色调，除了必要的家具和满墙的书，几乎没有多余的个人物品。
他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走到书房。
书桌上并排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是工作用的，加密级别最高；另一台是私人用的，配置顶尖，专门用于……某些特殊的线上活动。
他打开私人电脑，登录那个熟悉的直播平台账号。
“C”的头像亮起。
林一还没开播。直播间显示“离线”，但聊天窗口有她一小时前发的动态：“今晚九点半直播，玩个新游戏～”
新游戏。
陆辰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分。
他泡了杯茶，坐在电脑前等待。
九点二十八分，直播间亮了。
画面里出现熟悉的场景：林一的直播房间，背景是她那面摆满了技术书籍和游戏周边的书架。她还没露脸，只开了摄像头对着键盘和手——这是她讲解操作时的惯用开场。
“晚上好。”她的声音传来，经过麦克风的处理，比现实中更清亮一些，“今天我们来玩一款新上线的独立游戏，《星辰之间》。这是个解谜类游戏，但内核是编程逻辑……”
陆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双熟悉的手在键盘上舞动。
同样的手指长度，同样的关节弧度，同样在敲击空格键时小指会微微翘起的习惯。
游戏开始了。林一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语气专业而清晰。遇到复杂谜题时，她会暂停，拆解逻辑，列出可能的解决方案，然后逐一尝试。
“这个关卡的核心是路径优化问题。”她说，“我们可以把它抽象成一个有向图，每个节点代表一个决策点，每条边代表一种操作。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在权重约束下，找到从起点到终点的最短路径……”
陆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
她讲解问题的方式，和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处理数据报表时的思维路径，完全一致。
游戏进行到一半，林一遇到了一个特别难的关卡。
她尝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有点棘手。”她对着麦克风说，语气里没有沮丧，只有兴奋——那是遇到真正挑战时的兴奋，“这个关卡的设计者一定是个算法高手。我们换个思路……”
陆辰看着屏幕，忽然有了个想法。
他点开礼物栏，选择了最高档的“星空战舰”，但没急着送。
而是先发了条弹幕：“试试回溯算法加剪枝优化。”
这句话混在其他观众的弹幕里，很快被刷上去。
但林一看到了。
她的操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有观众建议用回溯加剪枝……嗯，值得一试。”
她开始重新分析关卡结构，按照陆辰建议的思路设计算法。十分钟后，关卡通过。
“谢谢那位观众的提议！”她开心地说，“回溯加剪枝的思路很巧妙，尤其是剪枝条件的设置，刚好避开了最耗时的搜索分支。”
陆辰看着屏幕上她兴奋的样子，嘴角扬起。
他点了发送。
“星空战舰”的特效瞬间覆盖了整个直播间。
弹幕炸了：
【C佬来了！】
【一出手就是星空战舰！】
【C大佬是不是又给一一提供解题思路了？】
【磕到了磕到了！】
林一显然也看到了礼物特效。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谢谢C的星空战舰。也谢谢刚才的解题思路——是C提的建议吧？”
陆辰打字：“嗯。看到你在卡关。”
直播在十一点结束。
林一照例感谢了所有观众，特别提到了C：“谢谢C一直以来的支持，也谢谢今晚的解题思路。我们……下次直播见。”
陆辰关掉直播间，但没有下线。
他在私信窗口打字：“新游戏很有意思。”
林一很快回复：“嗯，设计得很精巧。尤其是那几个算法类关卡，看得出来开发者有扎实的计算机基础。”
“你喜欢这类游戏？”
“喜欢。”林一说，“因为能锻炼思维能力。而且……在游戏里，问题总有解。不像现实，有些问题可能无解。”
这句话里带着她很少流露的脆弱。
陆辰看着屏幕，缓缓打字：“现实中的问题也总有解。只是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耐心。”
“也许吧。”林一回复，“对了，C，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你发现，你对某个现实中认识的人……有了超出常规的关注，你会怎么办？”
陆辰的心脏轻轻一跳。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多关注？”他谨慎地回复。
“不只是关注。”林一打字的速度明显慢了，“是……会不自觉地想起他。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心跳加速。会想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一点。”
每一个“他”，都像一颗石子，投进陆辰心里的湖泊。
“那要看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最终回复。
“值得的标准是什么？”
“诚实。尊重。还有……理解。”陆辰顿了顿，“理解你所有的样子，包括那些你可能不愿意展示的样子。”
这次林一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辰以为她下线了。
然后消息来了：“如果那个人……可能知道我的一些秘密呢？一些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终于说出来了。
陆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眼，打字：“那就看他如何对待这些秘密。是拿来威胁，还是用来保护。”
“保护？”
“嗯。真正的在乎，不是利用对方的弱点，而是保护对方的脆弱。”
发送。
陆辰等待着。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林一回复：“谢谢你，C。和你聊天总是能让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不客气。”
“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
陆辰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如星海倒悬。
他想起了林一今晚说的那句话：“在游戏里，问题总有解。不像现实，有些问题可能无解。”
不，只要他想。
现实中的问题也有解。
比如他和林一之间的这个“问题”。
解法就是：时间，耐心，还有……在适当的时机，让两条线自然交汇。
线上给予理解和支持，线下给予机会和引导。
直到有一天，两个身份合二为一。
直到有一天，她能坦然接受所有的真相。
包括他是谁。
也包括……他是如何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陆辰回到书房，打开工作电脑。
他给秦深发了封邮件：“下周一，安排林一参与医疗基金晨会。让她做会议记录，会后写分析简报。”
然后他打开加密文件夹，找到那份“林一/一一关联性分析”文档。
在文档末尾，他新加了一行：
“当前状态：双线并进，渐进交汇。预计交汇时间：1-2个月内。”
关上电脑时，陆辰看向窗外远方的某一点——那是林一公寓的方向。
他知道，此刻的她可能也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景，想着同样复杂的心事。
两条线。
两个身份。
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了很久的星体。
正在以某种既定的、无法阻挡的轨迹，逐渐靠近。
而那个交汇点，已经不远了。
陆辰关上灯，走进卧室。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线上，C和林一在深夜聊天的温馨。
一个是线下，陆辰和林一在办公室对话的专业。
两个画面渐渐重叠。
最终变成同一个场景：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但最终……会有理解。
会有接受。
会有那些，他期待已久的东西。
夜风从窗缝渗入，带着冬日的寒意。
但陆辰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因为他知道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温柔与耐心……
都将在那一刻，得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