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林一站在辰星资本二十三楼总裁办公室外的独立隔间前。
工位是全新的。L型的灰白色办公桌，配备双显示器、机械键盘和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桌面左侧的文件架已经分门别类放好了几叠文件夹，标签清晰：医疗基金项目、投资分析报告、会议纪要模板。右侧的置物架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鲜嫩欲滴——应该是行政部提前布置的。
一切都周到、专业、无可挑剔。
却让林一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她放下背包，刚坐下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响了。
“林一，八点整到一号会议室参加医疗基金晨会。”陆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带上笔记本。会议资料在你左手边第一个文件夹。”
“好的，陆总。”
挂断电话，林一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她迅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达三十页的项目资料，包括基金架构、已投项目清单、待审议的新提案，以及密密麻麻的行业数据。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就像直播前最后几分钟检查设备参数那样。
八点整，她准时推开一号会议室的门。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部门总监级别以上的高管。陆辰坐在主位，正在和身旁的秦深低声交谈。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林一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坐。”他说。
林一在会议桌最末端的空位坐下，摊开笔记本。
“开始吧。”陆辰转向投资部总监，“先更新上周调研的三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尽调进展。”
会议在高效到近乎冷酷的节奏中推进。每个部门汇报不超过五分钟，陆辰的提问直击要害：技术壁垒的真实性、市场规模测算的假设是否合理、竞争格局中未提及的潜在对手、财务模型中过于乐观的参数……
林一笔尖飞舞，几乎跟不上信息涌入的速度。
她不仅要记录内容，还要在脑中快速分类：哪些是事实陈述，哪些是分析判断，哪些是存疑待查。这是她当程序员时养成的习惯——处理复杂系统需求文档时，必须先理清逻辑树。
“林一。”陆辰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猛地抬头，发现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她。
“刚才秦深提到的临床试验二期数据，关键指标是哪几项？”陆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林一的心脏重重一跳。她迅速低头扫过笔记，大脑飞速运转：“根据秦特助的汇报，主要看三个指标：主要终点达成率、安全性数据中的三级以上不良反应发生率，以及……患者生活质量评分的改善幅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记忆力不错。”陆辰说完这句话，便转向下一个议题，“继续。”
林一悄悄松了口气，手心却已经渗出薄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辰又“随机”点了她三次：要求她复述某位总监提到的市场增长率预测依据、让她解释某个生物技术名词的含义、甚至让她现场估算一个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
每一次，她都勉强答了上来。
但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遍。
九点十五分，会议结束。
高管们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陆辰、秦深和林一。
“会议纪要，今天下班前发我。”陆辰整理着手中的文件，没有看她，“重点突出三个部分：各项目风险点的共识与分歧、下一步行动计划及责任人、需要我决策的事项清单。”
“明白。”林一应道。
“秦深会把参会人员的联系方式发你，有任何不确定的地方，直接联系核实。”陆辰站起身，“另外，下午两点，你和秦深去一趟深蓝生命的关联公司——‘蓝海医疗’，取一份补充尽调资料。地址和联系人秦深会告诉你。”
深蓝生命。
听到这个名字，林一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的。”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陆辰走到会议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一。”
“陆总？”
“做会议记录，不是当录音笔。”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你要做的不是记下每句话，而是理解每句话背后的意图，然后把它结构化、清晰化。明白吗？”
“……明白。”
“下午去蓝海医疗，秦深主导，你观察学习。多看，多听，少说。”
“是。”
陆辰点点头，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林一才真正松了口气。她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压力很大？”秦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还没走，正靠在会议桌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理解和调侃之间的表情。
“有点。”林一苦笑，“陆总……平时都这样？”
“今天还算温和的。”秦深笑了笑，“至少他没当场指出你笔记逻辑里的三个漏洞。”
“三个漏洞？”林一愕然。
“第一，你在记录市场分析时，混淆了‘同比增长’和‘环比增长’的定义。第二，技术总监提到的‘基因编辑脱靶率’数据，你只记了百分比，没记样本量和置信区间。第三——”秦深指了指她的笔记本，“陆总问投资回报周期时，你用了最简单的静态算法，但实际应该用动态折现模型。”
林一看着自己的笔记，哑口无言。
每一个漏洞，都精准地指向她知识结构的薄弱环节。
“不过别担心。”秦深收起平板，“陆总既然让你做这些，就说明他认为你能做好。他只是……习惯用最高标准要求身边的人。”
“包括你吗？”林一问。
秦深笑了：“尤其是对我。走吧，回工位，我把下午要去的地址和注意事项发你。另外——”他压低声音，“蓝海医疗那边，你尤其要注意看他们的实验室管理流程和样品追溯系统。陆总特别交代的。”
林一心头一凛。
特别交代。
这意味着，下午的行程，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资料取送。
回到工位后，林一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整理会议纪要。
她反复听录音，核对数据，查阅专业术语，甚至找出了辰星资本内部过往的纪要模板作为参考。十一点半，初稿完成。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想起陆辰的话——
“不是当录音笔。”
她删掉大段的直接引用，开始重构。
把分散在各人发言中的风险点归类合并。
把行动计划按优先级和部门重新排列。
把需要决策的事项提炼成简洁的要点，并附上背景信息和选择建议。
十二点四十分，第二稿完成。
她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术语错误、数据准确、逻辑清晰，才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邮件送达陆辰邮箱的提示音响起时，林一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马拉松。
她瘫在椅子上，看了眼时间——距离下班前还有四个多小时。
但她的工作还没完。
下午一点半，她和秦深出发前往蓝海医疗。
车上，秦深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蓝海医疗的基本资料，路上看。重点看第三页到第八页，是他们近三年的研发投入和专利产出情况。”
林一道谢接过，快速翻阅。
蓝海医疗，成立于五年前，主营体外诊断试剂和高值耗材。股权结构显示，其天使轮投资方之一，正是“深蓝生命”旗下的投资基金。两家公司共用同一个科研顾问委员会，有三位核心研究人员重叠。
关联比想象中更深。
“我们这次去，名义上是取一份关于某款新型检测试剂的补充临床数据。”秦深一边开车一边说，“但实际上，陆总想确认几件事：第一，他们的实验室安全管理是否规范；第二，样品管理系统中是否存在数据篡改或遗漏的可能；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林一问。
“第三，他们的核心研究员里，有没有人曾参与过某些……非公开的人体实验项目。”秦深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林一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
车窗外，城市的风景向后飞掠。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周五晚上和C的对话——
“如果那个人……可能知道我的一些秘密呢？”
C的回答是：“那就看他如何对待这些秘密。是拿来威胁，还是用来保护。”
陆辰现在做的，是在保护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入的……调查？
“到了。”秦深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车停在一栋银灰色的研发大楼前。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外墙全部是落地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林一下车，抬头看向大楼。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像是某种遥远的、被遗忘的东西，正在被逐渐唤醒。
“林一？”秦深看她站在原地，回头叫了一声。
“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走进大厅的瞬间，空调冷风扑面而来。前台后的墙上，蓝海医疗的LOGO旁，镌刻着一行小字：
“探索生命边界，守护健康未来。”
林一盯着那行字，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边界。
未来。
这两个词，此刻听起来，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讽刺。
“秦先生，林小姐，这边请。”前台的工作人员迎上来，笑容职业，“王主任已经在三楼会议室等您二位了。”
林一收回目光，跟着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时，她透过金属门的光滑表面，看见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电梯上行，“叮”的一声，门开了。
林一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