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一坐在直播设备前，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从蓝海医疗回来后，这种眩晕感就断断续续没有完全消失。下午她强撑着完成了会议纪要的修改，又整理了蓝海医疗带回的资料——那些实验室流程图和样品管理记录，总让她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模板。
“你脸色不太好。”苏晓下午来送新到的麦克风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要不今晚休息？”
“不能休息。”林一摇头，声音有些疲惫，“上周就预告了今晚要直播新游戏的合作模式。粉丝等了很久。”
“可是——”
“我没事。”林一打断她，挤出一个笑容，“可能就是有点累。直播两个小时而已，撑得住。”
苏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但你要答应我，不舒服随时下播。粉丝会理解的。”
现在，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十分钟。
林一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集中精神。她打开直播软件，调整摄像头角度，检查音频输入——所有动作都是机械的、习惯性的。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她拿起遮瑕膏，简单修饰了一下。
九点整，直播间准时亮起。
“晚上好。”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比平时稍微低沉一些，“今天我们继续玩《星辰之间》的合作模式。上周有观众留言说想看我和其他主播联机，所以今天特别邀请了两位朋友……”
开场很顺利。
在线人数稳定上升，弹幕区飘过熟悉的ID和问候。林一操纵着游戏角色，一边解谜一边讲解思路，偶尔和联机的主播互动。合作模式下需要团队配合，她的指挥依旧冷静清晰，几次关键时刻的决策都带领队伍化险为夷。
【一一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对？】
【声音有点哑】
【是不是生病了？】
细心的粉丝已经注意到了。
林一清了清嗓子：“没事，可能有点感冒。我们继续，下一个关卡是动态迷宫，需要三个人分头收集钥匙……”
游戏进行到第三十分钟。
在线人数突破了平时的峰值，达到了八万人。
林一刚解开一个复杂的密码锁，正准备进入下一个区域，弹幕区突然开始不对劲。
一开始是零星几条：
【主播这操作是开了脚本吧？】
【刚才那个解谜速度不正常】
【女玩家玩成这样？懂的都懂】
林一瞥了一眼，没太在意。直播这么久，偶尔有质疑的声音很正常。她继续操作，语气平静：“刚才那个谜题的核心是凯撒密码的变种，偏移量是3，所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弹幕突然爆炸式增长。
不是增长。
是淹没。
大量陌生ID涌入直播间，发言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屏，内容整齐得可怕：
【技术流萌妹？人设罢了】
【听说主播背后有金主包养？】
【开挂实锤视频指路：https://www.huya.com/998】
【卖惨装病博同情，吐了】
【女程序员？笑死，真有人信】
【建议查查学历是不是买的】
【这种颜值也配当主播？】
瞬间吞没了原本和谐的弹幕区。
林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游戏角色因为操作停滞而中了一次陷阱，血条掉了一半。
“一一？”联机的主播在语音里叫她，“怎么了？”
林一没回答。
她盯着弹幕，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那些文字像针一样刺进眼睛——开挂、卖惨、学历造假、金主包养……每一个词都是她最厌恶的指控，每一个词都在否定她过去几个月所有的努力。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水军显然有组织，分成几波：一波刷开挂质疑，一波刷人身攻击，一波刷虚假链接。正常粉丝的发言被彻底淹没，偶尔有几条维护她的弹幕，立刻就被更恶毒的回复怼回去。
【房管呢？封号啊！】
【管理员快干活！】
林一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去点禁言按钮。但她一个人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水军涌入的速度。禁言一个，立刻有三个新ID补上。而且这些ID明显是刚注册的小号，封了也无所谓。
直播间人数还在涨——九万，十万，十一万。
但增长的几乎全是来看热闹的路人，或者水军本身。
“抱歉，我……”林一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已经开始不稳，“游戏先暂停一下。大家稍等，我处理一下……”
她切出游戏画面，打开后台管理界面。
禁言列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但弹幕区的污言秽语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因为她的沉默和慌乱，水军变本加厉：
【心虚了？】
【要下播跑路了？】
【建议平台永久封禁这种开挂主播】
【听说还骗粉丝钱？】
“我没有！”林一忍不住出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我没有开挂，没有骗钱，你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一条特别刺眼的弹幕飘了过去：
【主播真名叫林逸吧？男的装女的，恶不恶心？】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游戏音效、弹幕刷新的提示音、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
林一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从指尖开始，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行字只存在了两秒就被刷过去了，但它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视网膜上。男，装女，恶心。六个字，每一个都精准地捅在她最深的恐惧上。
“一一！一一你说话啊！”苏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显然也在看直播，语气急得不行，“你别看了！关弹幕！先下播！”
林一没动。
她僵在椅子上，看着弹幕区那些越来越离谱的指控：
【变性人直播骗钱？】
【建议报警】
【平台不管管这种人妖？】
【吐了，取关了】
理性在崩塌。
她试图用习惯的方式分析：这是有组织的攻击，源头在哪里？目的什么？竞争对手？还是……
还是“深蓝生命”那边的人？
但她分析不下去。那些文字太脏了，脏到让她觉得自己也被染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毒气。
“抱歉……”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今天的直播……到此为止。”
她切断了直播信号。
画面黑屏的瞬间，她看见最后一条弹幕：
【跑得真快，心虚实锤。】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直播间显示“主播已离线”，但弹幕区依然在狂欢。水军们像是庆祝胜利一样，继续刷着污言秽语，偶尔有真粉丝试图反驳，立刻被围攻。
林一坐在黑暗里。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看着后台数据——直播时长三十七分钟，收到礼物总额不到平时十分之一，举报提示弹出了二十几次。
还有私信。
陌生的ID，点开后是更不堪入目的辱骂。
她机械地点开一条，又一条。每看一条，脸色就白一分。
直到她看到那条：
【我们知道你是谁。林逸。】
发送者ID是一串乱码。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林一猛地关掉私信窗口，像是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扶住桌沿才没有摔倒。
手机在震动。
是苏晓。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苏晓在那边急吼吼地说：“你看微博！热搜！”
林一颤抖着手点开微博。
热搜第27位：#一一主播开挂#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个百万粉的游戏营销号，发了段剪辑过的视频——正是她今晚直播的片段，经过恶意剪辑，把几个高光操作拼在一起，配上文字：“这种操作速度，说是人类你们信吗？”
评论区已经被水军占领。
【实锤了】
【平台还不封？】
【听说这主播还有前科？】
第二条微博更直接：放出了她早期直播时声音还没完全调整好的片段，和现在的直播片段做对比，标题是“声音变化这么大，到底用了多少变声器？”
第三条，第四条……
像是有预谋的连环攻击，每一个点都被放大、扭曲、传播。
林一滑着屏幕，手指冰凉。
她看到有人开始挖她的“历史”——当然挖不到林逸的任何信息，但有人贴出了她早期直播时不小心露出的编程书籍封面，下面评论：“装程序员人设装上瘾了？”
有人找到她大学时期参加编程比赛的新闻截图（她用的是林逸的名字和照片），和现在的直播截图放在一起对比：“长相完全不一样，肯定是代打！”
每一条，都离真相更近一步。
每一条，都在把她往悬崖边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一盯着那串数字，不敢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响了十几声才停下。然后，一条短信弹出来：
“林一小姐，我们是XX娱乐周刊，想就您今晚的直播争议做个采访……”
她直接按了删除。
但下一秒，另一个陌生号码又打进来。
她关机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嗡鸣。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黑屏的直播间，看着那些还在滚动的、已经无人回应的恶毒弹幕。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但林一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片黑色的海里。
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恶意和嘲笑，一点点淹没她的脚踝、膝盖、腰际。
而她无处可逃。
手机在桌面上，屏幕暗着。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C。
如果他在，会说什么？
他会冷静地分析局势，会告诉她怎么处理，会用那种让人安心的语气说“别怕”。
但她现在不能找他。
因为她是“一一”，而他是观众。她不能把这种肮脏的事带给他。
而且……如果他也看到了呢？
如果他也看到了那些指控，那些污言秽语，那条“男装女”的弹幕——
他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心脏。
林一捂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第一次，她在直播这件事上，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不是恐惧被骂。
是恐惧被揭开。
是恐惧那个她拼命隐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秘密，被这样赤裸裸地、以最恶毒的方式公之于众。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林一！林一你开门！”是苏晓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