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苏晓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已经一夜没合眼了。从昨晚林一突然下播开始，她的手机就没有离开过手心——屏幕常亮，消息通知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个震动都让她心跳加速。
此刻她坐在自己公寓的餐桌前，桌上摊着三台设备：笔记本电脑开着五个工作窗口，平板电脑上是实时舆情监控，手机正在通话中。
“王经理，我再说一遍。”苏晓的声音沙哑但锋利，“昨晚的攻击明显是有组织的水军行为，IP段集中在云服务器，注册时间高度集中。平台有责任对这种恶意攻击采取限制措施。”
电话那头传来平台运营经理为难的声音：“苏小姐，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您也知道，我们只能根据平台规则处理。目前检测到的大量举报确实触发了风控系统，按照流程……”
“按照流程就应该先核实举报真实性！”苏晓猛地提高音量，“那些举报理由千篇一律，明显是模板刷的！你们系统难道连这种基础的模式识别都做不到吗？”
“我们会尽快核实，但需要时间——”
“林一的直播间现在还在被恶意弹幕刷屏，每多一分钟，她的名誉就多损失一分！”苏晓打断他，“我要你们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对昨晚九点半后新注册的账号进行临时发言限制；第二，对‘开挂’‘造假’等关键词进行过滤；第三，恢复林一直播间的正常推荐位——昨晚的攻击明显是为了把她从首页挤下去！”
“……这不符合流程，我需要向上级请示。”
“那就去请示！”苏晓一字一顿，“但请转告你的上级，如果平台继续这种不作为的态度，我不排除采取法律手段。同时，我们也会考虑将全部事实——包括平台在处理恶意攻击时的拖延和失职——公之于众。”
挂断电话，苏晓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双手撑住额头，做了几次深呼吸。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这是她在直播行业工作多年的前同事，现在在某大型MCN机构做公关总监。
电话接通了。
“李哥，是我，苏晓。”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急切，“遇到点麻烦，想请教你。”
“林一的事吧？”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我看到热搜了。情况不太妙。”
“何止不太妙。”苏晓苦笑，“是有人在往死里整她。水军规模至少是百万级，而且……”她顿了顿，“攻击方向很诡异，一半都在攻击她的性别和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晓，你跟我说实话。”李哥的声音严肃起来，“林一……她有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过去？我不是在质疑她，但这种攻击方式太精准了，就像知道弱点在哪里然后专门往那儿打。”
苏晓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想起昨晚林一看到那条“047”私信时的反应，想起林一这段时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突然的身体变化，对某些实验室的过度关注，还有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年龄女孩的疏离感。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坚定，“林一很干净。就是因为太干净了，才有人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好，我信你。”李哥叹了口气，“那现在你要做几件事。第一，固定证据。所有水军评论、私信、恶意剪辑视频，全部公证保存。第二，联系律师，发律师函——不是发着玩，是真的准备告。第三，准备一份详细的澄清公告，不要光讲道理，要讲故事。”
“讲故事？”
“对。网友不爱看数据，但爱听故事。”李哥说，“把林一这几个月的努力写出来：她每天直播几小时，准备了哪些内容，帮助过多少新手玩家，粉丝给她的正面反馈……把这些做成长图文或者短视频，让人看到这个主播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不是水军嘴里那个冷冰冰的‘骗子’。”
苏晓快速记录着：“明白了。还有呢？”
“还有，让林一暂时不要露面。”李哥语气严肃，“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让她好好休息，调整状态。等我们这边把战场打扫干净了，再让她回来。”
“她已经请假了。”苏晓说，“昨晚就发了公告，说身体不适，停播三天。”
“三天不够。至少一周。”
“……好。”
挂断这个电话，苏晓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分。
她点开和林一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林一发来的：“我睡了，你也休息吧。”
苏晓打字：“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消息显示已读，但过了三分钟才回复：“醒了。还好。”
“吃饭了吗？”
“不饿。”
苏晓盯着这两个字，鼻子突然一酸。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我点了粥和小菜，半小时后送到你家。必须吃。”
这次回复快了一些：“嗯。”
“别上网。别看微博。什么都别看。”
“……好。”
放下手机，苏晓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她打开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开始整理证据。
截屏。录屏。网页存档。
她把昨晚直播的弹幕记录全部导出，用数据分析工具跑了一遍——结果和林一自己分析的一致：攻击集中在特定时间段，内容模板化，账号特征高度相似。
她把这份分析报告打包，加上昨晚林一整理的操作数据证明，做成一个完整的证据包。
然后，她开始写澄清公告。
这不是她第一次处理公关危机了。在做林一的经纪人之前，她在传媒公司做过两年危机公关，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亲手从零开始带起来的主播，是她看着从一个连摄像头都不敢开的女孩，变成现在能够淡定面对几万观众的技术流主播。
那些水军骂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她的脸。
苏晓敲击键盘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她写林一为了准备一场专题直播，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小时，查了上百篇技术文档。
她写林一收到学生粉丝的私信，说看了她的直播对编程产生兴趣，现在在自学Python——林一回复了整整三页的学习建议。
她写林一第一次收到大额打赏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下播后反复问苏晓：“我配得上这么多吗？我要做更好的内容才行。”
她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键盘上。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愤怒的眼泪。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连真实身份都不敢露的人，可以这样肆意伤害一个认真做事的人？
凭什么那些造谣抹黑的言论，传播得比真相快十倍、百倍？
凭什么善良的人要小心翼翼，而恶毒的人可以肆无忌惮？
她擦掉眼泪，继续写。
写完公告正文，她开始整理配图。找出了林一这几个月直播的精华片段剪辑，找出了粉丝的暖心留言截图，找出了林一在后台认真准备笔记的照片。
九点整，证据包和公告初稿完成。
她发给律师朋友审核，同时开始联系熟悉的媒体和KOL——不是求他们发声，只是把事实材料发过去。“请基于事实自行判断”是她在每封邮件里写的话。
十点，平台那边终于回信了。
“经过紧急评估，平台决定对昨晚异常账号进行限制处理。林一的直播间推荐位将在两小时内恢复。但关于恶意举报的处理，仍需等待进一步调查结果。”
苏晓盯着这封邮件，冷笑了一声。
官僚主义的套话。但至少，推荐位回来了——这意味着新的观众能够正常看到林一的直播间，而不是被水军刷屏的战场。
她立刻登录林一的账号，在直播间公告栏更新：
“感谢所有关心一一的朋友。针对昨晚的恶意攻击，我们已固定证据并启动法律程序。直播间管理已加强，请理性讨论。一一因身体原因需要休息几天，归来时会用更好的内容回报大家。”
公告刚发出，粉丝群就炸了。
【晓晓姐！一一怎么样了？】
【我们都在！需要做什么尽管说！】
【那些黑子太可恶了！】
【一一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等她！】
苏晓看着那些滚动的支持留言，眼眶又热了。
她截了几张图，发给林一。
“你看，大多数人是明白事理的。”
这次林一回复得很快：“谢谢。”
只有一个词，但苏晓知道，对现在的林一来说，能说出这两个字已经很不容易。
中午十一点，商务合作的电话来了。
是之前谈好的一家外设品牌，原定下周要拍推广视频。
“苏小姐，关于和林一老师的合作……”对方语气委婉，“我们这边看到了一些舆情，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苏晓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总，情况已经在控制中。”她语气平稳，“平台已经确认是恶意攻击，我们正在走法律程序。林一的技术能力和专业态度，你们在之前的合作中也看到了。这种突发事件不会影响她的专业度。”
“……但我们担心品牌形象可能会受到波及。”
“我理解。”苏晓说，“这样吧，我们把拍摄时间往后推一周。一周后，如果舆论还没有平息，我们可以无条件解约。但如果平息了——我相信会平息——我希望合作继续，并且希望贵品牌能在官方渠道发声，支持正当维权的创作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那就推迟一周。期待林一老师早日归来。”
挂断电话，苏晓瘫在椅子上。
这只是第一家。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家、第三家……如果舆论不能尽快扭转，林一这几个月积累的所有商业合作，都可能化为泡影。
但她没时间沮丧。
她爬起来，泡了杯浓咖啡，继续工作。
下午一点，她收到律师反馈：证据链完整，可以发律师函了。
下午两点，她联系的两家行业媒体发布了客观报道，其中一家还做了简短专访。
下午三点，#支持一一#的话题在粉丝的自发推动下，慢慢爬上了热搜榜的末尾。
下午四点，平台终于发公告了，确认昨晚存在有组织的恶意攻击行为，已对相关账号进行处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苏晓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最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那些关于林一身份的恶毒猜测，那些“男扮女装”的谣言，依然像幽灵一样在各大论坛飘荡。
而那个“Ghost_047”，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傍晚六点，苏晓终于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她关掉电脑，揉了揉几乎要炸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给林一发消息：
“我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林一回复：“好。门没锁。”
苏晓赶到林一家时，发现粥和小菜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餐桌上，已经凉透了。而林一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但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书上，而是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林一。”苏晓轻声叫她。
林一慢慢转过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焦距。
“你来了。”
“嗯。”苏晓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今天好点了吗？”
“……我不知道。”林一轻声说，“我试图像往常一样，看书，整理笔记，甚至写了一段代码。但每次安静下来，那些话……就会在脑子里回响。”
苏晓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
“别想了。”她说，“我在处理。一切都在好转。”
林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苏晓，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林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你不会骗我。”苏晓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可能会隐瞒一些事，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开口。但那不是欺骗。”
林一的睫毛颤了颤。
“而且，”苏晓握紧她的手，“不管你隐瞒了什么，不管你过去是谁，现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要一起搞事业的合伙人。这个事实，永远不会变。”
林一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女孩坐在地毯上，一个紧握着另一个的手，像在暴风雨中紧抓着最后的浮木。
“谢谢。”林一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苏晓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