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直下播后，林一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是《星辰之间》的代码编辑器界面。她已经盯着同一行代码看了十五分钟——一个简单的路径优化算法，平时她十分钟就能写完，今晚却卡在基础逻辑上。
不是不会，是静不下心。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温暖但孤独。
她尝试过睡觉，但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闪回那些恶毒的弹幕、那条“林逸，别装了”的私信、以及今天看到陈锐名字时那种冰冷的窒息感。
所以她选择工作。用代码构筑秩序，用逻辑对抗混乱，这是她熟悉的方式。
可今晚，这种方式失效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不是消息，是来电，来电显示：C。
林一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三秒，才想起这是她给“C”的备注——在通讯录里，这是唯一的单字母联系人。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
没有立刻回应。
听筒里传来很轻的背景音，像是夜晚的风声，又像是电流的底噪。过了大概两秒，才传来C的声音：
“还没睡？”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在直播间的语音里更真实，也……更低一些。带着一点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又或许是深夜特有的松弛感。
“嗯。”林一握紧了手机，“有点……睡不着。”
“在想今天的事？”
“在想很多事。”
对话暂停了。
林一以为他会安慰她，说些“别想了”“都过去了”之类的话——就像苏晓说的，就像所有关心她的人都会说的。
但他没有。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他在调整姿势。然后是点击鼠标的声音，很轻。
“你在做什么？”林一问。
“听歌。”C说，“要一起吗？”
林一愣住了。
一起……听歌？
“我分享一个歌单给你。”C的声音很平静，“不用说话，就听。如果你觉得吵，随时可以挂。”
话音刚落，林一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音乐平台的分享链接。歌单名字很简单：《For Quiet Nights》。
她点开。
第一首歌开始播放。
是纯音乐。钢琴独奏，旋律简单干净，像雨滴落在水面泛开的涟漪。节奏很慢，每个音符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留白。
林一没有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外放，然后自己也戴上耳机。这样，她既能听到音乐，也能听到电话那端C那边传来的细微声响——他的呼吸声，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听着。
第二首歌还是纯音乐，这次是大提琴。低沉而温暖的音色，在深夜里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包裹住所有紧绷的神经。
林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的画面，那些尖锐的声音，那些冰冷的文字，开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音乐的流淌，是雨声的陪伴，是电话那端另一个人安静的存在。
第三首歌换了风格，是带着轻微电子音效的环境音乐。像是深夜的森林，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溪流声。
“这首……”林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叫什么名字？”
“《Midnight Forest》。”C回答，“喜欢吗？”
“喜欢。”林一说，“感觉……像在另一个世界。”
“那就待在那个世界里。”
对话又停了。
音乐继续。
第四首，第五首，第六首。
歌单里的每一首都精心挑选过——没有歌词，没有人声，只有纯粹的器乐和环境音。每一首都适合深夜，适合独处，适合一个需要安静的人。
林一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第七首歌响起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恶意了。
她只是在听。
听音乐。
听雨声。
听电话那端，另一个人的存在。
“C。”她忽然说。
“嗯？”
“你经常这样吗？深夜听歌。”
“有时候。”C的声音很轻，“代码写不下去的时候，或者……需要整理思绪的时候。”
“今晚是哪种？”
那边沉默了几秒。
“后者。”
林一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玻璃上的水痕在路灯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没有安慰我。”
C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很短暂的气音。
“安慰如果有用，你早就不需要了。”他说，“你需要的不是别人告诉你‘别怕’，而是有人陪你一起，等恐惧自己过去。”
林一的心脏在那一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握住了。
他懂。
他懂她不需要廉价的安慰，不需要空洞的鼓励。她需要的，只是有人承认这种恐惧的存在，然后陪她一起面对。
就像现在这样。
安静地，不打扰地，陪着。
“今天的那些事……”林一开口，又停住。
“不想说可以不说。”C说。
“不是不想说。”林一组织着语言，“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有太多事，连我自己都还没理清。”
“那就别急着理清。”C的声音依旧平静，“有些问题，需要的不是答案，是时间。”
第八首歌开始了。
这次是钢琴和弦乐的组合，旋律悠长而空旷，像站在山顶看星空。
林一忽然想起一件事。
“C。”
“嗯？”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直播遇到麻烦的？”她问，“昨晚你不在直播间，对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
久到林一以为信号断了。
“我在。”C最终说，“只是没发言。”
“那你看完了全程？”
“……嗯。”
林一握紧了手机：“那你看到……那条私信了吗？那个Ghost_047发的。”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温柔的留白，这次的沉默里，有种紧绷的东西。
“看到了。”C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林一咬了下嘴唇，“你不好奇吗？他为什么那样说？”
这次C回答得很快：
“他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你的隐私，不该被任何人拿来攻击你。”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林一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发颤，“如果我……真的有什么秘密呢？”
电话那端，传来很轻的、吸气的声音。
然后，C说：
“林一。”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一一”，是“林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有些秘密，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分享。有些秘密，是因为分享了也不会被理解。但不管是什么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
“——都不应该成为被伤害的理由。”
林一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捂住嘴，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
但C好像知道了。
因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音乐继续流淌。那首钢琴曲刚好进入高潮部分，旋律在深夜里盘旋上升，像要冲破所有的阴霾。
第九首歌。
第十首歌。
他们就这样，一首接一首地听下去。
偶尔，林一会问一句：“这首叫什么？”
C就告诉她歌名，有时候还会多说一两句：“这首的作曲者是个程序员，白天写代码，晚上写音乐。”
或者：“这首录制的时候，窗外正好在下雨。”
简单的话语，却让林一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仿佛他们不是在听同一个歌单，而是在分享同一片深夜，同一场雨，同一份安静。
凌晨两点十一分。
歌单播放完了。
最后一首是纯钢琴的尾音，音符渐渐消散在空气里，留下漫长的余韵。
“结束了。”C说。
“嗯。”林一看着窗外的雨，“雨也快停了。”
“去睡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明天醒来，会感觉好一些。”
“那你呢？”
“我再听一会儿。”
林一没有马上挂断。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计时：1小时34分钟。
一个半小时里，他们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但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长篇大论的聊天，都更靠近彼此。
“C。”她最后说。
“嗯？”
“谢谢你陪我。”
电话那端，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他说：
“晚安，林一。”
“晚安。”
通话结束。
林一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孤独感不一样了。现在她只感到平静，一种被深深理解后的平静。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果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一弯细瘦的月亮。
她想起C说的那句话：“安慰如果有用，你早就不需要了。”
是啊。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只需要有人在她觉得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时候，陪她一起坐着，等时间过去。
而C，用他最沉默的方式，给了她最有力的支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C发来的消息：
“歌单我设为公开了，名字叫《For Quiet Nights》。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可以自己听。”
林一点开链接。
歌单封面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
简介只有一行字：
“给所有需要安静的夜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音乐平台，创建了一个新的歌单。
名字叫：《For Shared Nights》
里面只放了一首歌——刚才他们听的第一首钢琴曲。
简介她想了很久，最终写下：
“给那个陪我度过最安静夜晚的人。”
她没有分享这个歌单。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就像C说的，有些秘密，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分享。
但至少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最温柔的方式，理解了她的所有不安。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又亮了一些。
林一关上灯，躺到床上。
脑海里不再有恶毒的弹幕，不再有冰冷的恐惧。
只有音乐的回响。
和那个人说“晚安”时，声音里藏着的温柔。
她闭上眼睛。
第一次，在这场风波之后，感到了真正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