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林一发现自己第七次点开了音乐平台。
手指悬在《For Quiet Nights》歌单的播放键上，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钢琴前奏流淌出来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仿佛等待已久的某种东西，终于得到了满足。
这不对劲，她很清楚。
从昨天凌晨那通电话结束到现在，不过三十六个小时。但她已经把这个歌单完整听了四遍，其中那首《Midnight Forest》单独循环了十七次。
每次播放，脑海里都会自动浮现那个深夜：雨声、台灯的光晕、耳机里C平稳的呼吸声，还有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时，那种冷静而包容的语气。
她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计算时间。
周五上午，她给C发了条消息：“歌单很好听，谢谢。”
C在十二分钟后回复：“不客气。睡得好吗？”
“好多了。”
“那就好。”
对话到此为止。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反复点开他的头像，又关上。
周五晚上，她登录游戏，发现C在线。
她犹豫了五分钟，才发去组队邀请。
他接受了。
他们打了三局双排。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语音交流。最后一局结束时，C在队伍频道打字：“今天状态不错。”
林一回复：“你也是。”
“有点事，先下了。”
“嗯，晚安。”
“晚安。”
他下线后，林一盯着灰掉的头像，发呆了十分钟。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等他主动说点什么，等他用那种深夜电话里的声音再说一句“睡不着的话，可以找我”。
但他没有。
他就像往常一样，出现，陪伴，然后离开。温柔但克制，亲近但有距离。
这种若即若离，反而让林一更加焦虑。
周六早晨醒来，她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点开和C的聊天窗口，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早。”
又删掉。
太刻意了。
她不应该这样。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黏着别人的人——无论是作为林逸还是林一。她习惯独处，习惯自己解决问题，习惯与人保持安全距离。
可C不一样。
C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安全距离”的范围里。
他是第一个看穿她直播时强装镇定的伪装的人。
是第一个在她还没开口时就给出解题思路的人。
是第一个在她最恐惧的时候，不追问、不安慰，只是安静陪伴的人。
他懂她。
这种“被懂得”的感觉，像一种缓慢作用的成瘾剂。一旦尝过，就无法戒断。
下午四点，苏晓来了。
“你不对劲。”她一进门就盯着林一的脸看，“眼睛底下那圈青黑怎么回事？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林一移开视线，“可能睡得不太踏实。”
“还在想那些破事？”苏晓在她对面坐下，“不是都解决了吗？平台封号了，媒体道歉了，连警察都介入了。你还担心什么？”
林一摇摇头：“不是担心那个。”
“那是什么？”
她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要说她因为对方没有主动联系而心神不宁？要说她已经开始依赖一个虚拟世界里的声音和陪伴？
这太荒唐了。
“就是……有点累。”她最终说，“可能还需要点时间调整。”
苏晓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不过下周一你得回公司上班了，陆总那边催了两次，说医疗基金的项目进度不能耽误。”
陆总。
这个名字让林一的心脏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她想起那封来自辰星资本法务部的邮件，想起那些精准高效的法律行动，想起苏晓说的“陆总亲自指示的”。
“陆总他……”林一斟酌着用词，“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苏晓耸耸肩：“我也问过律师同样的问题。律师说，陆总对员工一直很保护，尤其是对女性员工——辰星资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任何员工在外面受了委屈，公司都会出面。”
很官方的解释。
但林一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而且，”苏晓压低声音，“我听说，陆总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事……所以特别看不得欺负人的事。当然这都是八卦，你别当真。”
“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好像跟他母亲有关。”苏晓摇摇头，“反正公司里没人敢提。秦特助倒是说过一次，说陆总最讨厌的就是仗势欺人。”
林一沉默地听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手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看着那些光斑，脑海里却浮现出陆辰站在办公室光影交界处的样子。
冷静，疏离，掌控一切。
和C完全不同。
C是温柔的，包容的，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她恢复后悄然退场。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偶尔会觉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有种微妙的相似？
“林一？”苏晓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林一摇摇头，“就是在想……下周的工作。”
苏晓没有多问，开始聊其他事：新的商务合作意向、粉丝群的近况、下周直播内容的策划。
林一听着，时不时点头，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她在想，今晚C会不会在线。
在想，如果她主动发消息，会不会打扰到他。
在想，这种越来越强烈的期待和依赖，到底意味着什么。
晚上七点，苏晓离开后，林一再次点开了游戏。
C不在线。
她等了三十分钟，他还是没上线。
她打开歌单，又开始循环播放。音乐流淌的间隙，她点开他的聊天窗口，输入：“在吗？”
删除。
“今晚玩游戏吗？”
删除。
“想问你个技术问题……”
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她关掉游戏，打开代码编辑器，强迫自己工作。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每隔几分钟，她就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右下角的消息提示。
什么都没有。
晚上十一点，她洗完澡出来，手机终于响了。
是C。
不是消息，是语音通话请求。
林一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
“在忙吗？”C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不忙。”林一说，“刚洗完澡。”
“嗯。”那边停顿了一下，“今天怎么样？”
“还好。”她靠在床头，“就是……有点静不下心。”
“因为工作？”
“……因为很多事。”
电话那端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需要我陪你听歌吗？”C问。
林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她应该说“不用了”，应该说“太麻烦你了”，应该说“我自己可以”。
但她说出口的是：
“好。”
于是音乐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歌单，还是那些熟悉的旋律。但这一次，林一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安抚的受害者。
她是那个明知不该依赖、却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成瘾者。
“C。”她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但一直不敢。怕听到客套的答案，也怕听到真实的答案。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因为你值得。”
四个字。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但林一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捂住嘴，不想让他听到哽咽的声音。但颤抖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一切。
“林一？”C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
“我没事。”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就是……就是觉得，认识你真好。”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认识你，我也觉得很好。”C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所以不要有负担。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
林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过去这几个月：从那个混乱的清晨开始，到被迫成为主播，到遇到C，到现在。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只有C是恒定的——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发生了什么，他都在那里。
温柔地，坚定地，在那里。
“C。”她带着鼻音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失望吗？”
这次C回答得很快：
“我从来没有想象你是什么样。我认识的，就是真实的你。”
“可你只见过线上的我。”
“线上也是真实的一部分。”C说，“就像现在，你的声音，你的情绪，你听歌时的呼吸频率——这些都是真实的。至于线下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那只会让我认识一个更完整的你。不会改变我已经看到的部分。”
林一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完了。
这种依赖，这种信任，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已经彻底超出了她能够控制的范围。
就像成瘾一样。
明知道不该，却无法戒断。
明知道危险，却甘之如饴。
“很晚了。”C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该睡了。”
“你也是。”林一说。
“嗯。晚安。”
“晚安。”
通话结束。
林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23分17秒。
比昨晚短，但更让她心悸。
因为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她对C的感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粉丝与主播，也不是普通的朋友。
那是更复杂，更深刻，也更危险的东西。
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抵抗这种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