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十五分，辰星资本二十三楼会议室。
林一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医疗基金项目的第三版方案草案。晨间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手边的咖啡杯沿镀上一层金边。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这是她风波后第一天回公司。
从进电梯到工位，再到会议室，她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行政部的小李悄悄塞给她一盒润喉糖：“一一姐，多保重身体。”财务部的王姐经过她工位时，压低声音说：“那些造谣的人真该死，公司这次处理得漂亮。”
所有人都知道她遭遇了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公司为她出了头。
这种被公开保护的感觉，并没有让林一感到安心，反而让她更加紧绷。因为她知道，这份“保护”背后，是陆辰深不可测的动机和远超常规的关注。
而现在，陆辰就坐在会议桌的主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那块简约的机械表。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他始终保持着那种标志性的专注——听汇报时微微前倾的身体，提问时精准切中要害的措辞，决策时不容置疑的语气。
林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负责记录会议要点，并在需要时补充项目背景数据。这是一项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尤其是在陆辰面前——他总能从最细微的数据矛盾中发现问题。
“……所以三期临床试验的样本量需要再扩大30%。”研发总监正在汇报，“否则统计效力不足，FDA那边可能……”
陆辰忽然抬手，打断了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但他看的不是研发总监。
他看向林一。
“你刚才说的去年同类药物获批时的基线数据，”陆辰的声音平稳，“来源是哪个数据库？我记得FDA和EMA的标准不太一样。”
林一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快速翻动手中的资料夹，找到那份数据表：“来源是Trialtrove数据库，筛选条件包括……”
她开始解释，语速尽量保持平稳。但说到一半时，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像是脚下的地板突然软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扶住桌沿。
“继续。”陆辰说，目光没有移开。
林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但眩晕感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噪点。会议室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
她看到陆辰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看到研发总监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看到秦深从会议室角落的座位上站起身。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视野中央也开始变暗，像有人慢慢调低了亮度旋钮。她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无力地滑过桌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
“林一！”
那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是某种直接撞击在意识上的、带着罕见急切的呼喊。
林一恢复知觉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浓烈，刺鼻，属于医院特有的那种冰冷的气味。然后她感觉到身下是坚硬的平面——不是病床，像是某种检查台。耳边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还有……
还有很近的呼吸声。
她睁开眼。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然后是逐渐清晰的照明灯。她侧过头，看到了陆辰。
他就坐在检查台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那个姿势，既不像平时的从容掌控，也不像完全的放松——是一种紧绷的等待。
看到她睁眼，陆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度。
“醒了？”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更沉。
林一想要开口，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点了点头。
陆辰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句什么。很快，一名护士端着水杯进来，插上吸管递到林一嘴边。
温水滑过喉咙的感觉，让她终于找回了些许实感。
“我……怎么了？”她问，声音沙哑。
“突然晕倒。”陆辰已经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模样，“会议室里。现在在医院，做了初步检查。”
林一闭上眼睛，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眩晕，黑暗，那个呼喊声……
“是你……”她睁开眼，“扶住我的？”
陆辰沉默了两秒。
“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一看到了他衬衫袖口处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那是用力抓握后留下的痕迹。还有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你受伤了？”她问。
陆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随手拉下袖口盖住。
“没事。”他说，“医生马上过来，要和你说明检查结果。”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白大褂胸前别着“主任医师”的工牌。她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医生，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小姐醒了？”主任医师走到检查台边，翻开手中的病历夹，“感觉怎么样？还有头晕吗？”
“好多了。”林一说，“就是有点……虚弱。”
“正常。”医生点点头，表情却有些严肃，“林小姐，我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你被送来时处于短暂意识丧失状态，我们做了紧急检查，包括血常规、心电图、脑部CT，都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林一松了口气。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医生顿了顿，“我们在做血液生化检查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指标波动。”
年轻医生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
“这是你的性激素水平监测结果。”主任医师指着图表上的几条曲线，“正常情况下，成年女性的这些指标应该在相对稳定的范围内波动。但你的数据——”
她滑动屏幕，放大其中一段。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了显著的、不规律的峰值和谷值。尤其是雌激素和孕酮，波动幅度超过了正常生理变化的十倍以上。”
林一盯着那些锯齿状的曲线，感觉刚刚平复的眩晕感又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这意味着，你的内分泌系统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医生说，“而更让我们困惑的是……”
她又翻了一页。
这次是一张基因检测报告的部分截图。林一看到了熟悉的双螺旋结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一串串她看不懂的基因序列代码。
“我们顺便做了个快速基因筛查——这是急救流程的一部分，为了排除罕见遗传病的可能。”主任医师的语气变得更加慎重，“结果显示，你的某些基因位点表现出了……异常的表达模式。”
“异常？”陆辰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医生说话时插话。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简单说，就是这些基因的‘开关’状态，和正常人不一样。”她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标记点，“比如这个调控细胞分化的基因簇，在你体内处于一种……近乎于‘重编程’的状态。这不是疾病，更像是一种——”
她停顿了很久。
“——一种人为干预的结果。”
病房里一片死寂。
仪器运转的嗡鸣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林一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人为干预。
重编程。
这些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脑海，和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碰撞在一起——实验室的白光，仪器的蜂鸣，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还有……
还有那份编号047的志愿者档案。
“有没有可能是检测错误？”陆辰问，声音依旧平稳，但林一听出了那平稳下的紧绷。
“我们重复了三次。”医生说，“结果一致。而且……”她又翻了一页，“我们还发现了一种罕见的生物标志物，这种标志物通常只出现在某些前沿的生物工程研究中。在普通人的血液里，几乎不可能检测到。”
“什么研究？”陆辰追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具体我不便多说，但这涉及到基因编辑和细胞重编程领域。国内有资质进行这类研究的机构，不超过五家。”
陆辰没有再问。
他看向林一。
林一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一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某种……确认。
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医生。”林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种情况……会有什么后果？”
“目前还不确定。”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从生理指标看，除了内分泌紊乱和偶尔的眩晕，你的身体机能基本正常。但这种基因层面的不稳定状态，长期来看可能带来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器官功能异常、免疫系统紊乱，甚至……”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甚至”后面是什么。
“有办法治疗吗？”陆辰问。
“首先要找到原因。”医生说，“我们需要知道，这种‘干预’具体是什么，目的是什么，用了什么技术。然后才能制定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她合上病历夹：“我建议尽快联系专业的基因医学中心，做一次全面的评估。我们医院可以出具转诊单。”
医生和年轻医生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林一和陆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陆辰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林一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她认识了几个月的上司，这个在线上温柔陪伴她的C，这个在她晕倒时第一时间扶住她的人，这个现在知道她身体最深秘密的人——
他会怎么想？
会害怕吗？
会嫌弃吗？
会觉得她是怪物吗？
“陆总。”林一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
“不用解释。”陆辰打断她。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思考，但林一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厌恶或恐惧。
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
“你现在感觉能走动吗？”陆辰问。
林一愣了一下：“应该……可以。”
“那换衣服，我们离开这里。”他站起身，“秦深已经在办理手续了。”
“可是医生说要转诊——”
“我知道更好的地方。”陆辰说，语气不容置疑，“也有更值得信任的医生。”
林一看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逆光里。林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平静，沉稳，带着某种近乎承诺的重量：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林一听见自己问。
陆辰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说：
“相信我。”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林一坐在检查台上，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许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