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深夜点，陆辰站在书房的全息投影桌前，看着空气中悬浮的三维基因图谱缓慢旋转。
图谱旁边并列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是今天下午从医院拿到的初步分析，上面用红色标出了那些“异常表达”的基因位点。
第二份来自辰星资本投资的某家顶尖生物科技公司的首席科学家——那是陆辰在离开医院一小时后发出的紧急咨询请求，对方在晚上八点回复了这份长达四十页的专业评估。
第三份，也是最关键的一份，刚刚在五分钟前传到。
发件人显示为“Dr. M”，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你要的东西，在附件里。阅后即焚。”
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解锁密码是陆辰母亲的名字。
投影桌另一侧，秦深正在快速浏览刚解压出来的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陆总。”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如果这份资料属实，那‘深蓝生命’的研究方向……已经远远超出了公开披露的范围。”
陆辰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三维基因图谱上那些闪烁的红点上。那是林一的基因组中，被标记为“非自然修饰”的区域——一共有十七处。根据Dr. M的报告，这些修饰呈现出一种精密的、系统性的模式，不像随机的基因突变，更像……一套预设的程序。
“继续说。”陆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深调出资料中的几张示意图：“公开资料显示，‘深蓝生命’的主营业务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基因治疗。但他们三年前申请的一组核心专利，实际上涵盖了更广泛的应用场景——包括‘定向细胞重编程’和‘跨性别基因表达调控’。”
陆辰的手指在投影桌边缘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047号志愿者项目，公开名称是‘神经适应性增强研究’。”秦深继续说，“但根据Dr. M提供的内部文件，实际的研究目标要激进得多。他们试图通过基因编辑和表观遗传学调控，探索人类神经系统的‘可塑性极限’。”
“包括改变性别认知？”陆辰问。
“包括。”秦深调出一份实验设计文档的截图，“文件显示，他们设计了三组对照：一组调控神经连接，一组调控激素受体，还有一组……同时调控两者。047号志愿者被分在第三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万千灯火如星河流淌，但此刻这间书房里，只有全息投影发出的微光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陆辰走到窗前，背对着投影桌。
“成功率是多少？”他问。
秦深沉默了几秒。
“根据内部报告，截至去年实验中止前，第一组成功率32%，第二组28%……”他顿了顿，“第三组，零。”
零。
这个数字在寂静中回荡。
陆辰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秦深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所有第三组志愿者都出现了严重不良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内分泌系统崩溃、免疫系统紊乱、认知功能障碍。其中三人不得不接受终身医疗监护。”秦深的声音越来越低，“047号是唯一一个……消失的案例。”
“消失？”
“实验记录显示，047号志愿者在第三次强化干预后，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随后被紧急转移。之后的所有记录都被加密，访问权限需要实验室主任和首席科学家双重授权。”秦深看着屏幕，“Dr. M能拿到的，也只有到这里为止的资料。”
陆辰走回投影桌前。
他伸手，将林一的基因图谱放大。那些闪烁的红点此刻连成了一条清晰的路径——从调控神经发育的基因簇，到影响性别分化的关键位点，再到一系列负责细胞代谢和免疫应答的调控区域。
一条完整的干预链条。
“这些修饰……”陆辰盯着图谱，“是可逆的吗？”
秦深调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Dr. M提供的技术分析附件，里面详细拆解了“深蓝生命”使用的基因编辑工具——一种基于CRISPR-Cas12a的变体系统，搭配定制的表观遗传学调控模块。
“理论上，所有基因编辑都是可逆的。”秦深说，“但实际操作极其复杂，尤其是当干预涉及多个基因位点、并且已经持续作用超过六个月的情况下。这就像……”
他寻找着合适的比喻。
“就像在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作上修改——你可以尝试覆盖，但原来的笔触永远都在。而且，修改过程本身可能对‘画布’造成新的损伤。”
陆辰的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上：
“综合评估，该受试者体内存在系统性基因修饰迹象，修饰模式与‘深蓝生命’实验室技术特征高度吻合。修饰范围涉及神经发育、内分泌调控、基础代谢等多个关键生理系统。当前表现为内分泌紊乱及间歇性功能失调，长期风险难以预估。建议：1.立即终止任何形式的二次干预；2.建立全面监测体系；3.寻求逆向工程解决方案，但成功率低于30%。”
成功率低于30%。
陆辰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下午在医院时，林一醒来后看向他的眼神——困惑，恐惧，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告诉她“没事”？
期待他说“这只是个小问题”？
还是期待他能像解决网络攻击那样，轻易地解决这个难题？
“陆总。”秦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还有一件事。”
陆辰睁开眼。
秦深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这是辰星资本情报团队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紧急收集的信息。
“陈锐，前‘深蓝生命’高级研究员，047号项目的技术副组长。”秦深说，“他在半年前被开除的原因，实验室官方记录是‘违反操作规范’。但根据我们拿到的内部通讯记录，实际原因是……他私自保留了部分实验数据，并试图以此要挟实验室。”
投影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显示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将一块移动硬盘塞进包里。时间戳是半年前的某个深夜。
“陈锐现在在哪？”陆辰问。
“邻市。我们的人还在监控，但……”秦深调出最新的定位数据，“他今天下午有异常动向——买了明天一早飞往深圳的机票，但同时也预订了今晚十二点出发的长途大巴车票。很可能是障眼法。”
“他要跑。”
“大概率是。”秦深点头，“他知道我们查到了水军攻击的源头，也猜到我们会顺着线追到他。现在林一小姐的身体状况突然暴露，他可能意识到……秘密守不住了。”
陆辰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截图。
陈锐的脸在监控镜头下显得阴郁而紧张，但那双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那是掌握了某种致命秘密、并准备用它换取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不能让他离开视线。”陆辰说，“安排人盯紧。如果他试图出境，立刻拦截。”
“明白。”
秦深记下指令，又补充道：“另外，根据资金流向追踪，陈锐在过去三个月内收到了三笔来自海外账户的汇款，总额八十万。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但最终溯源……”
他调出最后一组数据。
“指向了一家总部在瑞士的医疗投资机构。而这家机构的最大单一股东，是‘深蓝生命’的现任CEO，周永年。”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合。
“深蓝生命”在清理门户。
陈锐手握把柄试图要挟。
林一是那把柄的核心证据。
而现在，这把柄可能成为双方争夺、甚至销毁的对象。
陆辰关掉了全息投影。
书房陷入半明半暗之中，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秦深。”他说。
“陆总。”
“三件事。”陆辰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通讯终端，“第一，联系我们在瑞士的人，我要周永年和那家投资机构的完整关系网。第二，准备医疗资源——我需要国内最顶尖的基因医学团队，组建一个专项小组，随时待命。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会带林一去一个地方。”
秦深抬头：“需要我安排行程吗？”
“不用。”陆辰说，“我自己开车。你留守，继续追陈锐那条线。”
“是。”
秦深离开书房后，陆辰重新打开了林一的基因图谱。
那些闪烁的红点，此刻在他眼里，已经不仅仅是冰冷的医学数据。
那是她被篡改的人生。
是她每晚失眠时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是她看向他时，眼睛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也是他必须解决的问题。
他调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接通音响了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一个苍老但依然清晰的声音传来：“小辰？这么晚了。”
“老师。”陆辰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有件事，需要您的帮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跟那个女孩有关？”老师问，仿佛早就知道。
“是。”陆辰没有隐瞒，“她体内的基因修饰，和‘深蓝生命’有关。我需要最专业的逆向工程方案。”
老师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有多难。”
“我知道。”陆辰说，“但必须做。”
长久的沉默。
然后老师说：“把资料发给我。我联系几个老朋友——哈佛的刘教授，斯坦福的赵院士，还有中科院的基因编辑团队。但小辰，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没有先例。”
“我明白。”陆辰说，“谢谢老师。”
“不是为了你。”老师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是为了那个孩子。我在新闻上看到她了——游戏打得好，讲逻辑讲得清楚，是个聪明孩子。这样的孩子，不该被那些疯子当成实验品。”
陆辰握紧了手机。
“我会保护她。”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
电话挂断后，陆辰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但城市的灯光永不熄灭。就像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林一可能正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思考着自己身体里那些陌生的、危险的秘密。
而他在这里，调动着他能调动的一切资源，铺设着一条可能通向解决方案的路。
虽然这条路布满荆棘，虽然成功率只有30%。
但他必须走。
因为她已经对他说了“我相信你”。
也因为，在很久以前，在那个混乱的、母亲哭泣的夜晚，他曾发誓——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一个不想失去的人，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夺走她。
无论代价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