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私立医院顶层的VIP病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纯白色的床单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栅。林一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手背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坠落。她已经醒了两个小时,但身体依旧虚弱——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感,让她连抬手拿水杯都觉得费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陆辰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西裤。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处理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十五分钟。
从医生查房离开后,房间里的空气就变得格外沉重。林一知道陆辰在等她开口——等她自己说点什么,关于昨天的晕倒,关于那些检查结果,关于她身体里那些“不寻常的指标波动”。
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从那个混乱的清晨?
从047号志愿者的档案?
还是从“林逸”这个名字?
每一个起点,都通往同一个她不敢触碰的真相。
“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出院了。”
陆辰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转过头,看向林一,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嗯。”林一轻声应道,“说……暂时没有危险,但要定期监测。”
“监测什么?”陆辰问。
林一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就是……普通的身体检查。”
“普通的身体检查,不会检测出基因层面的异常表达。”陆辰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试图维持的表象,“也不会发现那种只存在于前沿生物工程研究中的生物标志物。”
林一的手指在被单下收紧。
她知道瞒不住了。
从昨天他送她来医院,从他守在检查室外,从他拿到报告后那种了然于心的眼神——他就已经知道了。或者至少,猜到了大半。
“陆总……”她开口,声音发干,“那些检查结果……可能……可能是误诊……”
“我联系了三位国内顶尖的基因医学专家。”陆辰打断她,语气没有波澜,“他们昨晚连夜做了会诊,结论一致。需要我把报告发给你看吗?”
林一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退路被堵死了。
她感觉到泪水在眼眶里积聚,但她拼命忍住——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她不想用脆弱来换取同情,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场情绪化的宣泄。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您打算怎么处理?开除我?还是……觉得我是个怪物,应该被送去研究?”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但陆辰没有生气。
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开除你。”他说,“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你送去研究。”
林一睁开眼睛,看着他。
陆辰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那个姿势,让她想起了昨晚在检查室外,他等待时的样子——紧绷,专注,但又克制。
“林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病房里的光线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亮了。窗外的云层散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在陆辰的脸上,照亮他眼睛深处那种深沉的、近乎执着的专注。
林一屏住了呼吸。
她预感到了他要问什么。
她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一切——决定她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决定他们之间还能不能维持那种微妙但安全的距离,决定她是否要永远背负着这个秘密孤独前行。
陆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相信我吗?”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监测仪的嘀嗒声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林一看着陆辰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理智、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仿佛她的答案,对他至关重要。
林一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网络暴力时,他调动法务部的雷霆手段。
还有昨天,在她晕倒的瞬间,那个带着急切的呼喊声。
“我……”林一开口,声音颤抖。
她想起了苏晓说的:“陆总最讨厌仗势欺人。”
想起了秦深说的:“这是陆总亲自指示的。”
想起了医生说的:“这种基因修饰模式,和某个实验室的技术特征高度吻合。”
陆辰知道。
他早就知道。
但他没有说破,没有追问,没有用任何方式逼迫她。
他只是在她身边,用他能做到的一切方式,构筑了一道屏障。然后在今天,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平静地问她:
你相信我吗?
相信他什么?
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相信他能保护她?
还是相信……他能接受这样一个破碎的、诡异的、非自然的她?
泪水终于滑落。
林一没有去擦。她看着陆辰,看着这个坐在逆光里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我相信。”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我相信你。”
陆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层永远笼罩着他的、冷静而疏离的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林一从那道裂痕里,看到了某种深藏的、滚烫的情绪——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输液管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药液在管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陆辰在床边站定,俯视着她。这个角度,让林一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么,”陆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进空气里,“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要认真听。”
林一握紧了被单。
“第一,你的身体情况,我已经基本掌握。基因修饰,047号志愿者,‘深蓝生命’实验室——这些我都知道。”陆辰的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内容却惊心动魄,“第二,造成这一切的人,包括昨天网络攻击的幕后主使,我已经锁定。他们跑不掉。”
林一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知道了。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第三,”陆辰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需要独自承担任何后果,不需要独自面对任何恐惧,不需要……再一个人躲起来哭。”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林一听到了。
她也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的声音。
是那堵墙。
那堵她用理性、用克制、用若无其事的外表筑起来的,隔绝所有人和所有真相的墙。
现在,它塌了。
而站在废墟中央的,是陆辰。
“为什么?”林一听见自己问,泪水不断滑落,“您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我只是个临时助理,我甚至……我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您以为的那个人……”
“你是。”陆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就是林一。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身体里有多少被修改的基因,坐在这里的这个人,就是你。这就够了。”
林一捂住脸,泣不成声。
几个月的伪装,几个月的恐惧,几个月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她哭得全身发抖,哭得呼吸困难,哭得像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而陆辰只是站着。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没有说任何“别哭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等待这场风暴过去。
直到林一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续的抽泣。
直到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布满泪痕。
陆辰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林一接过,胡乱地擦了擦脸。
“对不起。”她哑声说,“我……我失态了。”
“不需要道歉。”陆辰说,“这是你应得的权利。”
应得的权利。
哭的权利。
软弱的权利。
被保护的权利。
林一从未想过,这些词会和自己产生关联。
“现在,”陆辰重新坐下,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语气,“你需要做一个选择。”
林一看着他。
“选择一:继续维持现状。我依然是你上司,公司会继续保护你,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过问。”陆辰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选择二:告诉我全部真相。从最开始,到现在,所有你想说的、不想说的、不敢说的。然后——”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让我帮你,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里充满试探和恐惧,现在的安静里,有一种沉重但清晰的可能性。
林一看着陆辰。
看着这个给了她两个选择,但显然只期待其中一个答案的男人。
她知道,一旦选择了第二条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她将不再是那个独立解决问题的林一。
她将不再是那个把所有秘密藏在心底的林逸。
她将和另一个人,共享她生命中最黑暗、最荒诞、最难以启齿的部分。
但她也知道,如果现在退缩,她将永远困在这个谎言里。
永远在午夜梦回时,恐惧着被揭穿的那一刻。
永远无法真正地,以“林一”的身份活下去。
监测仪的嘀嗒声,像是倒计时。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照亮了陆辰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昨天,就是这双手在她晕倒时扶住了她。今天,这双手向她递出了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林一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我选第二条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到陆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不是胜利的笑容。
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开始的,郑重的确认。
“好。”他说,站起身,“收拾一下,我们换个地方。”
“去哪?”
“一个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