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城西一处安静的庭院前停下。
不是医院,不是公司,也不是林一想象中的任何地方。这是一栋独立的现代风格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庭院里种着修竹和几株晚开的桂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陆辰下车,替林一拉开车门。
“这里是……”林一轻声问。
“我的私人工作室。”陆辰说,“绝对安全,没有监控,隔音级别是最高标准。你可以放心说话。”
他引着她穿过庭院,推开沉重的实木门。室内是简洁的北欧风格,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长桌,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技术类和金融类的书籍。另一面墙是整块的玻璃,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
房间里很温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坐。”陆辰指了指沙发,“想喝什么?茶,咖啡,还是温水?”
“温水就好。”林一在沙发一角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陆辰去料理台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也不会显得疏离。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种平静的、等待的姿态,像在说: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林一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种紧绷感。
她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她开口,声音很轻,“要从四个月前说起。”
陆辰微微点头,示意她在听。
“四个月前,我还是林逸。”林一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一丝颤抖,“23岁,程序员,在一家游戏公司工作。生活很规律——上班,写代码,下班,打游戏。有点社恐,朋友不多,但……还算满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已经遥远的自己。
“然后,是那个周六的早晨。”林一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我醒来的时候,感觉一切都不对劲。床太大了,被子太轻了,身体……身体完全不是我的。”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她强忍着。
“我冲到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脸——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性的脸。我以为是噩梦,疯狂地掐自己,打自己,直到痛得受不了。但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那样看着我。”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我打电话给苏晓,语无伦次地描述。她以为我疯了,直到她赶来,看到我……”林一睁开眼睛,泪水不断涌出,“她吓坏了,我也吓坏了。我们去了医院,做了所有检查,但结果都是‘正常’。除了——”
她深吸一口气。
“除了我的染色体,突然变成了XX。我的身体结构,完全变成了女性。没有手术痕迹,没有激素治疗记录,就像……就像一觉醒来,被强行塞进了另一个身体里。”
陆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一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那段时间,我试过所有方法。”林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找私家侦探,查医学文献,甚至联系过一些……非正规的渠道。但都没有答案。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需要钱。大量的钱,来支付调查费用,来维持生活。”
她擦掉脸上的泪水,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
“所以苏晓提议,做直播。用我现有的条件——游戏技术,还有这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身体。她说这是最快变现的方式。我拒绝了,激烈地拒绝了。但最后,理性告诉我,我没有选择。”
“后来因为调查实验的事情入职了辰星资本。”
陆辰依然沉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再后来,你把我调到你身边工作。”林一继续说,“我很困惑,也很紧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慢慢地,我发现你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你会在我紧张时放慢语速,会在我犯错时给出清晰的指导,会在年会上,看着我救场时的眼神……”
她说不下去了。
太多情绪,太多混乱,太多她自己也理不清的东西。
“然后就是昨天。”林一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平静,“我晕倒了,检查结果出来了,你什么都知道了。而现在……”
她看着陆辰,泪水再次涌出。
“而现在,我坐在这里,把我最大的秘密,全部告诉了你。”她的声音破碎不堪,“那个叫林逸的男生,已经不存在了。至少,身体上不存在了。但我的记忆,我的思维,我的所有习惯……都还是他。我是个怪物,一个被困在错误身体里的灵魂,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说完最后一句话,林一彻底崩溃了。
她捂住脸,放声大哭。不是克制的啜泣,是几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恐惧、迷茫、孤独和绝望,全部倾泻而出。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要把灵魂都哭出来。
陆辰始终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上前安慰。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听着她的哭泣,像一个最耐心的容器,承接她所有的痛苦。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木质地板上投下光影的变迁。庭院里的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为一首无声的哀歌伴奏。
终于,哭声渐渐平息。
林一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布满泪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然后,她听到陆辰的声音。
很轻,但清晰。
“你不是怪物。”
林一转头看他。
陆辰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接近一些。
“你是林一。”他说,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一个经历了非人变故,却依然保持理性、保持善良、保持勇气的人。一个在绝境中找到出路,在恐惧中继续前行的人。一个……值得所有尊重和保护的人。”
林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痛苦的眼泪。
“关于你的身体,”陆辰继续说,语气平稳而专业,“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和我拿到的资料,基本可以确定:你是‘深蓝生命’实验室047号志愿者项目的实验对象。他们在你不知情——或者说,在你没有完全理解后果的情况下,对你进行了基因层面的干预。”
林一屏住呼吸。
“干预的目标,是探索神经系统的可塑性和性别表达的基因调控。”陆辰说得很慢,确保每个词都被理解,“简单说,他们试图通过修改特定基因的表达,改变一个人的生理性别特征,同时观察神经系统的适应过程。”
“为什么……选我?”林一哑声问。
“因为你符合所有筛选条件:年轻,健康,基因背景干净,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而且……”陆辰停顿了一下,“你签署了那份志愿者协议。”
林一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
大四那年,她在校园里看到那份招募海报——“高薪短期实验,无风险,为科学研究做贡献”。她当时正在为下学期的学费发愁,看到“高薪”两个字,几乎没有犹豫就报了名。
面试,体检,签协议。
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那些她根本没仔细看的条款,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温和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他们不会让你知道。”陆辰的声音里有一丝冷意,“这种激进实验的知情同意书,从来都是形式。重要的是,他们做了,然后出了事故——你的身体发生了他们无法完全控制的变异,他们处理不了,所以选择了掩盖。”
“所以我就被……抛弃了?”林一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不完全是。”陆辰说,“根据我拿到的内部资料,你的案例被列为‘特殊观察对象’。他们没有继续干预,但也没有提供任何后续支持。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害怕承担责任。”
林一沉默了。
真相比她想象的更残酷,但也更……普通。不是阴谋,不是针对,只是一群狂妄的科学家,一次失败实验,一个被牺牲的普通人。
“那我现在……”她问出了最害怕的问题,“会怎么样?”
陆辰看着她,眼神深邃。
“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维持现状。你的身体目前基本稳定,除了内分泌紊乱和偶尔的功能失调,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可以建立长期的健康管理方案,让你以林一的身份生活下去。”
“第二呢?”
“第二,尝试逆转。”陆辰说得很慎重,“我联系了国内外最顶尖的基因医学团队,他们可以尝试设计逆向工程方案,恢复你原本的基因表达模式。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
“——成功率不超过30%。而且过程可能有风险,包括不可逆的器官损伤,甚至……生命危险。”
30%。
林一盯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平静无波。
四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她,她的生命将取决于一个30%成功率的医学奇迹,她会觉得这是科幻小说。但现在,这就是她的现实。
“你需要时间思考。”陆辰说,“不着急做决定。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全部真相,而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不是一个人面对了。”
林一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站在光里的轮廓,看着他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脸。
这是知道她所有秘密、依然选择站在她身边的人。
“陆总。”她轻声说。
陆辰转过身。
“你为什么……”林一组织着语言,“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我们认识不到半年,我只是你的员工。这不值得你投入这么多资源,这么多精力。”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沙发,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个角度,让林一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陆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因为不够强大,不够警惕,不够……果断。所以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我不想失去的人,我会用尽一切方法保护她。”
他停顿了一下。
“林一,你是我现在,最不想失去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波澜,没有修饰,像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
但林一听懂了。
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听懂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听懂了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承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不再是痛苦或恐惧的眼泪。
是一种……被接住的眼泪。
被看见,被理解,被郑重对待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