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视线低垂,落在杯中水面的倒影上——那是一张陌生的、女性的脸,此刻因为哭泣而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庭院里的竹叶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在木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然后,林一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林一矮了一些,需要仰头才能与她对视。这是一个微妙而郑重的姿态——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疏离的平视,而是一种……将自己放在较低位置的、全然专注的姿态。
林一看着他,呼吸都停了。
陆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用目光重新确认什么。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
不是去碰她的肩膀,不是去擦她的眼泪——那些都太过亲昵,太过越界。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她握着水杯的手上。
隔着微凉的玻璃杯壁,他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背。
温暖。
坚实。
林一的手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抽回。
“林一。”陆辰开口,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誓言,“看着我。”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却让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的决心。
“我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陆辰说,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你不是怪物,不是实验品,不是任何需要被隐藏或羞愧的存在。你是林一,是一个值得被尊重、被保护、被认真对待的人。”
林一的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现在,我要再说一句话。”陆辰握着她手的力量微微收紧,不是用力,而是一种坚定的确认,“这句话,你听清楚。”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给这句话积蓄足够的分量。
然后他说:
“从现在起,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你不需要再独自面对任何检查报告,不需要再一个人查阅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不需要再在深夜惊醒时,害怕明天会发生什么。”陆辰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在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契约,“所有的事——你的身体,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从现在开始,是我们共同的事。”
“我们……”林一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对,我们。”陆辰点头,“我会调动所有我能调动的资源,联系所有我能联系的专家,查清所有需要查清的真相。如果‘深蓝生命’需要为他们的行为负责,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你的身体有恢复的可能,我会找到那条路。如果……”
他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最终,答案是你必须接受现状,以林一的身份继续生活——那么我会确保,这个身份带给你的不是负担,而是自由。”
自由。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林一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与自己相关。
“陆总……”她开口,声音破碎,“你不必……这太……”
“这不是‘不必’的问题。”陆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可是……”她挣扎着说,“这太不公平了。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我能给你什么?”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从陆辰为她调动法务部开始,从他安排她进公司开始,从他在深夜陪她听歌开始——她一直在想,她有什么值得他这样付出?
陆辰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笑。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而是一种……释然的、带着某种深意的笑容。
“你已经给了。”他说。
林一茫然地看着他。
“你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陆辰的声音变得很轻,“信任。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说着客套话、保持安全距离的世界里,你把最真实的自己——包括那些伤痕,那些恐惧,那些连你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部分——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
“这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林一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她和他交叠的手上,温热的,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陆辰没有动,任由那滴眼泪落在手背上,然后慢慢渗入皮肤。
许久,林一重新睁开眼。
“你会找到答案吗?”她问,声音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会。”陆辰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会查清‘深蓝生命’对你做了什么,会找到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会给你一个明确的、可供选择的未来。”
“如果……如果答案是不好的呢?”林一问出了最深的恐惧,“如果我的身体已经无法逆转,如果我会一直这样……”
“那我们就学会和它共存。”陆辰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陪你建立健康管理方案,会帮你适应新的生活节奏,会确保你有最好的医疗支持。林一,问题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案不会改变我现在的承诺。”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但只是换了一个姿势——从单膝蹲着,改为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距离很近,近到林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从今天起,”陆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你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你的恐惧,是我的恐惧。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
“——也是我的责任。”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像蓝色的潮水,从庭院里慢慢漫进房间。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但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林一看着陆辰,看着他被暮色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还未完全褪去的坚定光芒。
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感到……安全。
不是暂时的安慰,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一种扎扎实实的、可以被依靠的安全感。就像在暴风雨的海上漂流了太久,终于看到一座灯塔——不一定能立刻上岸,但至少知道了方向,知道了有人在那里等着。
“我……”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陆辰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驱散了渐浓的暮色,“你需要休息。今晚就住在这里,房间在二楼,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明天我们再讨论下一步。”
林一愣了愣:“住这里?”
“这里最安全。”陆辰说,“‘深蓝生命’和陈锐那条线,我还在处理。在你身体稳定之前,我不希望你独自面对任何潜在风险。”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强制的压迫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已经决定、并且会执行到底的安排。
林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那温度像一道印记,刻在她的皮肤上,也刻在她的心里。
“好。”她最终说。
陆辰点了点头,走向楼梯:“我带你上去。”
二楼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卧室很大,装修简洁,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庭院和远处城市的夜景。床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被褥,浴室里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
一切都周到得令人心惊。
“早点休息。”陆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有任何需要,按床头的呼叫器,我会在一楼工作室。”
“陆总。”林一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你。”林一说,这次声音很稳,“不只是为今天,为所有的事。”
陆辰看着她,暮色中的眼睛深邃如夜空。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他关上门,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林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亮起灯火,万千光点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片光海,感觉身体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终于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