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陆辰坦白身份后，在工作室的书房。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将原木长桌照得明亮温暖。桌面上是摊开的基因图谱，以及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林一坐在桌子的这一侧，陆辰坐在另一侧。
物理距离和昨天一样，但氛围已经截然不同。昨天的空气里充满情绪的重压和秘密的尖锐，而今天——在身份全部揭开、震惊逐渐平息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近乎专业化的专注。
“首先，信息同步。”陆辰将一份文件夹推到林一面前，“这是我能拿到的，关于‘深蓝生命’实验室047号项目的全部资料。包括实验设计、技术路线、参与者名单，以及……事故记录。”
林一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她的目光在“047号志愿者：林逸（匿名）”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陆辰没有说话，给她时间阅读。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一的表情从凝重，到困惑，到逐渐清晰的愤怒——当她看到“实验事故记录：第三阶段干预后出现不可控基因表达漂移，志愿者生命体征剧烈波动，紧急终止程序启动”那几行字时，手指捏紧了纸页边缘。
“所以……”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明知道有风险，还是做了？”
“根据内部记录，前两个阶段的干预结果‘符合预期’。”陆辰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冰冷的怒意，“所以他们冒险推进了第三阶段。而第三阶段的技术，本身就还在理论验证期。”
林一闭上眼睛，将文件夹合上。
“我看够了。”她说，“直接告诉我，我们现在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以及——我们能做什么。”
陆辰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那种在巨大情绪冲击后，依然能迅速切换到解决问题模式的韧性，是他最看重她的特质之一。
“好。”他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思维导图，“目前掌握的信息分为三部分。”
屏幕上出现清晰的三个分支。
“第一，技术层面。”陆辰点击第一个分支，“我们已经确认你体内的基因修饰涉及17个关键位点，主要调控神经发育、内分泌和基础代谢。修饰技术基于CRISPR-Cas12a变体，搭配表观遗传学调控模块。好消息是，这种技术路线有完整的理论可逆性。坏消息是，实操难度极高，目前全球没有成功逆转的案例。”
林一记下关键词：“可逆但困难。”
“第二，责任方。”陆辰点击第二个分支，“‘深蓝生命’实验室，主要负责人周永年。技术副组长陈锐——也就是策划网络攻击的人——目前已被我们锁定，警方正在搜集证据。但周永年这边更棘手，他在海外有资本保护，且所有实验记录都经过专业脱敏，直接法律追责难度很大。”
“所以动不了他？”林一问。
“暂时动不了。”陆辰说，“但我们可以从其他方向施压。比如，辰星资本正在联合几家投资机构，对‘深蓝生命’的关联公司进行做空。同时，我们也在通过媒体渠道，逐步释放一些‘科学研究伦理’方面的质疑。”
林一看着他：“这是商业手段。”
“这是多维度的战争。”陆辰纠正，“你的身体是科学问题，但造成这个问题的是人。而人，总会受到商业、法律、舆论的制约。”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第三，”陆辰点击最后一个分支，表情更加严肃，“你的身体现状。”
屏幕上出现林一最新的检查数据，旁边标注着时间轴和变化曲线。
“根据过去72小时的持续监测，你的内分泌系统处于极不稳定状态。”陆辰指着那些剧烈波动的曲线，“雌激素和孕酮水平像过山车一样起伏，这解释了你为什么会有眩晕、乏力、情绪波动等症状。而更关键的是——”
他放大基因图谱的一角。
“——这些被修饰的基因位点，有轻微的表达衰减迹象。意思是，干预效果可能不是永久性的，它正在……缓慢失效。”
林一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失效？意思是……我会变回去？”
“不一定。”陆辰的表情很凝重，“基因表达的衰减不一定是单向的。它可能导向三个方向：第一，逐渐恢复到干预前的状态；第二，稳定在当前状态；第三，也是最危险的——进入更混乱的、不可预测的表达模式。”
他看向林一，眼神里有罕见的担忧。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行动。在局面失控之前，找到控制方法，或者至少……理解它正在往哪个方向发展。”
林一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自己身体的曲线和数据，看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和基因代码，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自己身体的“异常”。
“我该做什么？”她最终问。
陆辰关掉平板电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个姿势，像在开启一场正式的会议。
“我们需要分工。”他说，“你负责你能做的部分，我负责剩下的。”
“我能做什么？”林一苦笑，“我不懂基因学，不懂医学，甚至……”
“你懂你自己。”陆辰打断她，“你是唯一亲历了整个过程的人。你的记忆——哪怕只是碎片——可能藏着关键线索。”
他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推到林一面前。
“从今天开始，记录。任何你能想起的，关于那场实验的细节：实验室的环境，研究员的样子，他们说的话，你当时的感觉，甚至是气味、光线、声音。任何东西，都可能有用。”
林一接过笔记本，抚摸着空白的纸页。
“第二，”陆辰继续说，“你需要系统学习基础知识。我会请专家给你制定一个学习计划——不用成为专家，但至少要理解我们在讨论什么。这样你才能参与决策，而不是被动接受信息。”
“学习……”林一喃喃道，“像学生一样？”
“像战士一样。”陆辰纠正，“了解你的敌人，了解你的战场。你的敌人是那些被篡改的基因，战场是你的身体。你当然需要知道它们是什么，怎么运作。”
林一握紧了笔，点了点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陆辰看着她，目光深邃，“你需要建立健康监测体系。每天记录你的身体感受：精力水平、情绪状态、任何生理异常。这些主观数据，会和客观检查结果交叉验证，帮我们更精准地判断趋势。”
“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记录自己。”林一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陆辰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不是小白鼠。”他的声音很沉，“你是这场战争的指挥官之一。而这些记录，是你的情报。没有情报，我们打不赢。”
指挥官。
这个称呼让林一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陆辰，看着这个将她从“受害者”“实验品”“病人”的身份里，一把拉到“指挥官”“盟友”“决策者”位置上的男人。
“那你呢？”她问，“你负责什么？”
陆辰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我负责资源。”他说，“调动最好的医疗团队，联系全球顶尖的基因学家，建立法律和商业层面的压力网络，确保我们有足够的资金、技术和信息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转回头看着她。
“我还负责一件事：在你撑不住的时候，提醒你休息；在你怀疑的时候，告诉你数据；在你害怕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一些，“……陪你一起面对。”
林一看着他，感觉眼眶又有些发热，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好。”她说，“我们分工。”
陆辰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刚劲有力。
“这是初步的行动时间表。”他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第一阶段，信息整合与基础建设，预计两周。第二阶段，专家会诊与方案设计，预计一个月。第三阶段，执行与调整，时间不定。”
林一仔细阅读着那份时间表。
每一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任务分工、所需资源和风险评估。严谨得像一个商业项目计划书，但项目主题是——修复她的身体，找回她的人生。
“如果……”她指着第三阶段后面的“时间不定”，“如果最终没有可行的方案呢？”
陆辰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进入第四阶段。”他说，声音很稳，“学习与适应。用最好的医疗支持，让你以最健康的状态，过好林一的人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不认为会到那一步。因为在第一和第二阶段，我们会找到突破口。科学的问题，总会有科学的答案。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不放弃。”
林一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可能。
不是盲目的乐观。
而是基于理性的相信——相信这个人调动资源的能力，相信他解决问题的不懈，相信他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问。”
“我们……”林一斟酌着用词，“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但陆辰似乎早有准备。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精确的答案：
“战略合作伙伴。”
林一愣了一下。
陆辰继续解释：“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解决你身体的问题，追究责任方的过失。我们有互补的能力——你的亲历记忆和理性思维，我的资源和执行力。我们有共享的风险——如果失败，你会承受身体后果，我会承受所有投入的损失。”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是最紧密的同盟。不是上下级，不是医患，不是……暧昧对象。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必须彼此信任、彼此依赖、彼此支撑的，命运共同体。”
命运共同体。
这个词比“朋友”“恋人”“伙伴”都更重，也更准确。
因为它包含了所有那些关系里的责任和羁绊，但又超越了单纯的情感联结——它是基于共同目标、共同利益、共同命运的，理性与情感的双重绑定。
林一伸出手，放在那份手写的行动时间表上。
“那么，”她说，“同盟正式成立。”
陆辰也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不是昨天那种安抚的握持，而是一种平等的、确认的覆盖。
“同盟成立。”他说，声音里有种郑重的仪式感，“从今天起，所有决策我们共同商议，所有信息我们完全共享，所有风险我们共同承担。”
“直到问题解决。”林一补充。
“直到问题解决。”陆辰重复。
两人相视，在明亮的阳光里。
林一收回手，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日期和标题：
【047项目记忆碎片记录】
而陆辰已经打开电脑，开始撰写给医疗团队的简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