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书房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
林一合上笔记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过去三个小时,她按照陆辰制定的学习计划,啃完了基因编辑技术的基础原理概述。那些陌生的术语和复杂的机制让她感到熟悉的挑战感——就像当初自学编程时一样,艰难但有种攻克难题的兴奋。
“休息一下。”陆辰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至少五个窗口:一份医疗团队的资质评估报告,一份法律意见书,一份投资分析图表,还有一封写着英文的邮件。即使是在处理如此多线程的工作,他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疲惫。
林一放下笔,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进展如何?”陆辰问,视线依然落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比想象中难。”林一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看到‘CRISPR’这个词,我知道它在说什么了。”
“那就够了。”陆辰发送完邮件,合上电脑,转向她,“第一阶段的目标是建立知识框架,不是成为专家。有框架,才能理解专家在说什么。”
林一点点头。她看着陆辰,这个几个小时前还和她正式结成“战略同盟”的男人,此刻又恢复了那种专业冷静的工作状态。仿佛早上那份手写的同盟协议,只是一份需要认真执行的商业合同。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比如他会在她揉太阳穴时提醒她休息。
比如他现在看她的眼神里,少了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
比如他们之间的沉默,不再充满试探,而是一种……默契的共存。
“陆辰。”林一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陆总”。
陆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我有个问题。”林一说,“关于……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
“说。”
“在工作室的时候,我们可以这样——你工作,我学习,互不打扰但又彼此知道对方在。”她斟酌着用词,“但离开这里之后呢?我回我的公寓,你回你的家,然后每天再约时间见面讨论进展?这样效率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陆辰听懂了。
他沉思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天空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我其实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陆辰背对着她说,声音平静,“你的身体状况需要持续监测,而我们每天需要同步的信息量会越来越大。分散在两个地方,确实不利于效率。”
他转过身,看着林一。
“而且,还有安全问题。”
林一的心微微一紧:“安全问题?”
“陈锐还没有归案。”陆辰走回桌边,表情严肃起来,“虽然警方已经锁定他的位置,但他很狡猾,几次都逃脱了。秦深最新汇报,他可能还在这座城市,而且……他手上掌握着关于你的详细资料。”
林一握紧了手中的笔。
“你的公寓地址不是秘密。”陆辰继续说,“如果他想对你不利,或者想用你的秘密做文章,那里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所以你建议……”林一已经有了预感。
陆辰在桌前站定,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视线保持在同一高度,是一种平等对话的姿态。
“我建议,在问题解决之前,你暂时住到我那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提议一个普通的商业安排。
“陆辰……”她开口。
“听我说完。”陆辰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这不是一个基于情感冲动的提议,而是基于现实考量的最优方案。”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安全。我住的小区有二十四小时安保,入户需要三重验证,陌生人根本无法进入。我的公寓在顶层,视野开阔,有任何异常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第二,效率。”他弯曲第二根手指,“我们可以建立固定的工作节奏:早晨同步计划,白天各自执行,晚上汇总进展。省去通勤时间,也省去约见面的沟通成本。”
“第三,”他弯曲第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你的身体。如果出现突发状况——像昨天那样的眩晕,或者任何不适——我在旁边,可以第一时间处理。”
他说完了,放下手,看着林一。
“这三个理由,每一个都足够充分。加在一起,我认为没有拒绝的必要。”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
但林一知道,逻辑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那……别人会怎么想?”她问,声音很轻,“苏晓,秦深,公司里的人……他们看到我突然搬到你家住,会怎么想?”
“苏晓已经知道了。”陆辰的回答让林一一愣,“半小时前,我给她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她完全支持——事实上,她说如果你不同意,她会亲自把你绑过来。”
林一想象着苏晓说这话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至于其他人,”陆辰继续说,“不需要知道。你可以继续回公司上班,下班后跟我一起走。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合作一个需要保密的高强度项目,集中办公是常态。”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仿佛早已考虑过所有可能的问题和应对方案。
林一沉默了。
她看着陆辰,看着这个为她编织了一张安全网、现在又为她搭建一个临时港湾的男人。他的提议理性、周全、无可挑剔,就像他做过的所有事一样。
但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恐惧自己会越来越依赖他。
恐惧这种依赖会变成习惯。
恐惧当问题解决、同盟解散的那一天,她会无法适应没有这张安全网的生活。
“林一。”陆辰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她抬起头。
“你在想,这是不是越界了。我们在建立同盟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是战略合作伙伴,不是别的。”陆辰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也在反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但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界限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关系健康,而不是为了妨碍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
“如果为了保护一个抽象的‘界限’,而让你承担不必要的风险,或者降低我们解决问题的效率,那么这个界限就失去了意义。”
林一听着他的话,感觉心里的某个结,正在慢慢松动。
“而且,”陆辰补充道,语气里有种罕见的坦诚,“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周一那样的事——你晕倒。”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林一听到了里面沉重的分量。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醒来时,看到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手背上新鲜的划痕,还有他守在床边时那种紧绷的等待姿态。
他不是没有情绪。
他只是把情绪藏在理性之下。
“客房是完全独立的。”陆辰继续说,像是为了打消她最后的顾虑,“有独立的卫生间,独立的入口,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只在公共区域交集,各自保留隐私空间。”
他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客房的钥匙。主卧的钥匙在我这里,我不会进去,除非你允许。”
林一看着那把银色的钥匙,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我需要带什么?”林一终于开口。
陆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克制:“日用品我都有准备。你只需要带换洗衣物、工作用品,还有……任何你觉得重要的私人物品。”
“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陆辰说,“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回你的公寓收拾东西。秦深会安排人过去检查安全状况,顺便帮你搬家。”
今晚。
这么快。
林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好。”她说。
陆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但林一看到,他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那我们现在出发。”他拿起车钥匙,“你的公寓地址给我,我让秦深先过去安排。”
林一报出地址,看着陆辰打电话给秦深,用那种冷静专业的语气交代着“安全检查”“搬家协助”“注意隐私”等事项。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就像他处理所有事情一样。
挂断电话后,陆辰看向她:“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一想了想,问了一个她最在意的问题:
“我们……需要制定同居守则吗?”
陆辰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他说,“我们可以今晚制定。比如卫生间使用时间,公共区域清洁分工,还有……晚上几点之后不能互相打扰。”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轻松,让林一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好。”她说,“那我们今晚就制定。”
两人相视,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走吧。”陆辰拿起外套,“趁天还没黑。”
林一跟着他走出书房,穿过客厅,来到庭院。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头发。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片温暖的橙红色正在被深蓝色慢慢吞噬。
车开出庭院,驶向她的公寓。
林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着那个即将成为她临时住所的地方,想着那个即将和她共享生活空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