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林一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客房很大,大得让她有些不适应。在她原来的公寓里,卧室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晚上躺在床上,伸手就能碰到墙壁——那种局促反而让她感到安全,像是被包裹在一个茧里。
而这里的床是加大尺寸的,她躺在中间,左右两侧都空出好大一片空间。天花板很高,吊灯是简约的几何造型,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灯火,那些遥远的光点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水波般的晃动光影。
太安静了。
不是完全没有声音——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还有这栋高端住宅楼本身那种近乎奢侈的静谧。但就是这种“有声音的安静”,反而让林一更加清醒。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门口。
房门是实木的,厚重,隔音。门缝下透出客厅传来的微弱光线——他还没睡。
林一又翻了个身,这次看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那些写字楼、住宅区、商业中心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她想起自己公寓窗外那条狭窄的巷子,晚上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偶尔有野猫经过时垃圾桶被碰倒的声音。
完全不同。
就像她现在的人生。
枕头很软,被子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洗涤剂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她睡前自己倒的。旁边还有一个无线充电座,一个阅读灯开关,一切都很周到。
但就是因为太周到了,反而让她觉得……不真实。
这不像是“家”。
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酒店套房。
林一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柔和的暖光瞬间照亮了这个角落。她环顾四周——浅灰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米白色的地毯。没有装饰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个人物品的痕迹。这是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入住的客房,没有任何前一位住客留下的印记。
她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柔软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纱帘。
城市的灯火似乎比刚才稀疏了一些,有些大楼已经熄灭了外墙的景观灯。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依旧不息,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林一看着那片光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是林逸的时候,他也喜欢在深夜站在窗边。那时候租的房子在二十楼,视野也不错,但看到的更多是工地和未开发的地块。他会在代码写不出来的时候,站在那里抽烟,看着楼下的挖掘机在深夜里依然工作。
烟。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烟了。
变成林一之后,身体对尼古丁产生了奇怪的反应——不是渴望,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第一次闻到烟味时,她差点吐出来。苏晓说:“这是好事,省得你慢性自杀。”
但她现在忽然有点怀念。
怀念那种在深夜独自抽烟时,手指间那点真实的温度,和烟雾在肺里短暂停留后、缓缓吐出的那一刻,那种短暂的放空。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得让林一浑身一僵。
她转过身,看见房门被推开一道缝。客厅的光线从门缝里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楔形。
“林一?”陆辰的声音很轻,“你醒着吗?”
“……嗯。”她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门被完全推开。陆辰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框外。
“我听见你起来走动的声音。”他说,“睡不着?”
林一点点头,又想起光线昏暗他可能看不清,补充道:“有点……不习惯。”
“正常。”陆辰说,语气很平静,“新环境需要适应期。”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杯子:“温牛奶,加了一点蜂蜜。有助于睡眠。”
林一愣了愣。
温牛奶。
这个场景太……居家了。和她想象中陆辰会做的事完全不搭。
“我可以进来吗?”陆辰问。
“……好。”
他走进来,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温度刚好。”陆辰说,“现在喝,十分钟后应该就会有睡意。”
林一站在窗边,看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没有了西装领带,没有了那种职业性的距离感,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在深夜给失眠室友送牛奶的人。
“谢谢。”她走过去,拿起杯子。
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她喝了一小口——甜度刚好,牛奶的温度也刚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陆辰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里的视野很好。”他说,“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也经常失眠。就站在这里,看着外面,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林一转头看他:“你也失眠?”
“曾经。”陆辰说,“压力大的时候,或者……有些事情想不明白的时候。”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林一猜得到。那些关于母亲,关于童年,关于“失去过很重要的人”的过往。
两人并排站在窗前,沉默地看着夜景。
牛奶的暖意在林一体内慢慢扩散。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
“客房还缺什么吗?”陆辰忽然问,“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不缺。”林一摇头,“很周到。就是……太周到了。”
陆辰转头看她:“太周到?”
“嗯。”林一看着手中的杯子,“像一个五星级酒店,什么都不缺,但也没有……生活的痕迹。”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抱怨,像在挑剔他的用心。
但陆辰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让家政准备的,确实只考虑了功能性。明天你可以去采购一些你喜欢的东西——植物,装饰,任何让你觉得‘这是你的空间’的东西。”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陆辰打断她,“这是你接下来要住的地方,应该让你感到舒适和自在。”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一握着杯子,感觉那股暖意已经从胃里蔓延到了心里。
“陆辰。”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但今晚,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深夜里,她还想再问一次。
陆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扛着秘密生活,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吹过的夜风。
“我小时候,家里出了一些事。很长一段时间,我必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正常上学,正常生活,正常回答所有人的问题。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那些秘密就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
“所以当我看到你——看到你明明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却还能保持理性,还能努力生活,还能在直播里笑得出来——我就想,至少我可以让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胸口没有那么重。”
林一看着他,感觉眼睛又开始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是说:“谢谢。”
“不用谢。”陆辰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我们是盟友,记得吗?互相减轻负担,是盟友该做的事。”
“我该睡了。”她说。
“嗯。”陆辰点头,“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回头看她:“门锁上,好好睡。明天早餐七点半,我习惯早,你可以多睡会儿。”
“好。”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但这次,那种安静不再让林一感到不安。
她走到床边,躺下,关掉床头灯,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
朦胧中,她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