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林一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然醒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有两秒钟的茫然——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线角度,陌生的枕头触感。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搬家,新家,失眠,温牛奶,陆辰站在窗边的侧影。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是清透的淡金色,比昨天傍晚的阳光更柔和、更有生机。房间里很安静,但这次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而是清晨特有的、充满期待的宁静。
林一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远处的地平线被朝阳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竟然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浮肿,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换上昨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家居服——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
走出客房时,她闻到了咖啡和食物的香味。
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林一顺着香味走向开放式的厨房。陆辰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左手平底锅里是金黄的煎蛋,右手在操作咖啡机。他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晨光从侧面的大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个画面太……居家了。
以至于林一在厨房门口愣了好几秒,才轻声开口:“早。”
陆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早。睡得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林一说,“后半夜睡得很沉。”
“那就好。”陆辰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煎蛋,“早餐马上好。咖啡还是牛奶?”
“咖啡,谢谢。”
“美式还是拿铁?”
“美式就好。”
陆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放在咖啡机下。机器发出轻微的运作声,深棕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杯中,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林一走到中岛台边,在高脚椅上坐下。她看着陆辰熟练地装盘——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几片牛油果,还有一小份蔬菜沙拉。摆盘简单但精致,像餐厅里的健康早餐。
“你会做饭?”她忍不住问。
“基本的可以。”陆辰将盘子放到她面前,递过刀叉,“一个人生活久了,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他给自己也装了一盘,然后端着咖啡杯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中岛台,开始吃早餐。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将整个餐厅照得一片明亮。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显得生机勃勃,而在这个高层公寓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啜饮咖啡的声音。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辰切着煎蛋,很自然地询问,“身体上,有没有任何不适?”
林一想了想:“眩晕感好像轻了一些。但有点……说不清的疲惫,不是困,就是感觉身体很重。”
“记录下来。”陆辰说,“这种主观感受很重要。我等会儿给你一个表格模板,你可以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
“好。”
对话暂停了片刻。林一小口吃着煎蛋——火候正好,边缘微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想起自己以前做早餐,要么是煎糊,要么是半生不熟,最后干脆改成了麦片泡牛奶。
“味道怎么样?”陆辰问。
“很好。”林一诚实地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陆辰的嘴角微微扬起:“熟能生巧。你如果每天做,也会进步。”
每天做。
这个假设让林一心头微微一动。她低头继续吃早餐,假装没有注意到那句话背后的含义。
“今天有什么计划?”陆辰问,语气转向工作模式。
林一咽下嘴里的食物:“按照学习计划,今天要看完表观遗传学的基础部分。另外,我打算开始整理记忆碎片——昨晚睡前想起了一些细节,关于实验室的气味。”
“什么气味?”
“消毒水,但不是医院那种。更刺鼻一些,混合着某种……金属的味道。”林一皱着眉回忆,“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某种化学试剂。”
陆辰放下刀叉,表情认真起来:“记下来,越详细越好。气味记忆往往和情绪记忆绑定,可能会帮你触发更多关联信息。”
“嗯。”林一点头,“我吃完饭就开始。”
“不用急。”陆辰说,“九点开始就可以。早餐后你可以休息一会儿,适应一下新环境。”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已经是他们固定的生活节奏。
林一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喝咖啡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握着杯子的修长手指,看着他衬衫领口解开的第一个扣子。
这个清晨,这个场景,这个一起安静吃早餐的氛围……
太像一对……伴侣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对了。”陆辰忽然说,“下午三点,我约了医疗团队的视频会诊。你需要参加,但主要是听。他们可能会问一些问题,关于你的感受和症状变化。”
“好。”林一应道,心里却有些紧张,“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知道必要的信息。”陆辰看着她,眼神里有安抚的意味,“但不知道你的身份和名字。所有资料都是匿名的,视频会诊也会做面部模糊处理。你是安全的。”
安全。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有种特别的重量。
“谢谢。”林一说。
“不用。”陆辰摇头,“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
又一个定义清晰的词。
林一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这个清晨的阳光一样清晰又复杂——既是盟友,又有超越盟友的日常交集;既有明确的职责划分,又有难以界定的情感流动。
吃完早餐,陆辰起身收拾盘子。
“我来洗吧。”林一说。
“不用。”陆辰已经将盘子放进洗碗机,“你有更重要的事。去书房吧,资料都在桌上。如果遇到不懂的,随时问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上午也在家工作,在客厅。”
“你不用去公司?”
“今天远程。”陆辰说,“秦深会处理日常事务,我集中处理你的案子。”
我的案子。
林一又一次被这个说法触动。她的问题,在他那里已经被系统化、专业化地定义为“案子”,有负责人,有执行计划,有资源调配。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原本在荒野中独自跋涉,突然被一支专业的救援队接应,他们有条不紊地展开地图、制定路线、分配物资,告诉你:“跟着我们,会走出去的。”
“那……我去看书了。”她说。
“嗯。”陆辰点头,“咖啡壶里有新煮的,可以自取。”
林一走向书房,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辰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了眼镜。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专注。茶几上除了电脑,还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这个画面,和昨天在工作室书房里一样专业。
但背景不同了——不是冷清的工作室,而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家。阳光,绿植,沙发上的毛毯,书架上的书,一切都让这个工作场景变得……温暖。
林一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
资料已经分类摆放好了:基因学基础教材,表观遗传学入门,还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旁边放着陆辰说的那个表格模板——一份详细的健康监测记录表,从基础生命体征到主观感受,分门别类,设计专业。
她翻开笔记本,在扉页写下日期。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书房敞开的门,能看到客厅里陆辰工作的侧影。
键盘敲击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清晰可闻。偶尔他会停下来,拿起文件翻阅,或者拿起手机发消息。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专注、有条不紊。
林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第一本教材。
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客厅里是陆辰工作的声音。
书房里是她翻书的声音。
两个空间,两个人,各自专注,但又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
这种氛围,比她预想中更……舒适。
没有压力,没有尴尬,没有刻意的交谈。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联结。
林一开始阅读。
专业术语依然艰涩,但她发现,当她知道这些知识最终是为了理解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时,那些枯燥的文字突然有了意义。
就像以前学编程——知道这段代码最终会运行成什么功能,学习过程就会充满动力。
上午九点半,她遇到一个难懂的概念,抬头想问问陆辰。
却发现客厅里,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放在腿上。眼镜滑到了鼻梁下端,手里的文件已经滑落在地毯上。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陆辰睡得很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想起昨晚深夜,她听到书房门开关的声音,知道他在工作。而今天清晨,他又比她起得早,准备了早餐。
这个人,好像永远不知疲倦。
但身体会疲倦。
林一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她从沙发另一端拿起那条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陆辰身上。
动作很轻,但陆辰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几秒钟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清明。
“抱歉。”他坐直身体,“我睡着了。”
“你该休息。”林一说,“昨晚你睡得很晚吧?”
“习惯了。”陆辰揉了揉太阳穴,“刚才在看一份德国基因实验室的报告,有点费神。”
林一看着他疲惫但依然专注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疼惜。
“去房间睡一会儿吧。”她说,“我保证不乱跑。”
陆辰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你说话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林一脸一红:“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陆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但我不能睡。下午的会诊需要我准备材料,还有几份文件要处理。”
他走到厨房,重新倒了杯咖啡。
“你去学习吧。”他对林一说,“我没事。”
林一看着他端着咖啡走回客厅的背影,知道劝不动他。
这个人,对自己的严苛,可能比对任何人都甚。
她回到书房,重新坐下。但这次,她不时会抬头看向客厅,看着那个在晨光中专注工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