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门铃响了。
不是急促的铃声，而是两下克制而清晰的提示音。陆辰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看向监控屏幕——秦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专业。
“是秦深。”陆辰对书房里的林一说，“我让他来汇报进展。”
林一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笔和笔记本。她已经整理了三个小时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实验室的气味、光线、声音的零星细节，像拼图一样逐渐在纸上成形。
“我需要回避吗？”她问。
“不用。”陆辰站起身走向门口，“你是这个案子的核心，所有信息你都应该知道。”
他打开门，秦深微微颔首：“陆总。”
“进来吧。”陆辰侧身让开，“直接去书房。”
秦深走进来，看到站在客厅的林一时，礼貌地点头：“林小姐。”
“秦特助。”林一回应，心里有些紧张——这是她“变身”后第一次以真实身份面对陆辰之外的人。虽然秦深显然已经知道一切，但那种被“外人”知晓秘密的暴露感，依然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
“林一。”陆辰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书房。
秦深已经将公文包放在书桌上，拿出三份文件夹。陆辰坐在主位，林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书房的气氛瞬间从早晨的学习空间，转变成了作战会议室。
“开始吧。”陆辰说。
秦深打开第一份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关系图。
“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通过医疗记录追溯、资金流向分析、人员关系网梳理三条线并行推进。”他的语速平稳，像在做一场精心准备的项目汇报，“目前锁定六家国内生物科技实验室，具备进行基因编辑人体实验的技术能力和研究倾向。”
他调出投影，屏幕上出现六家实验室的LOGO和基本信息。
“根据技术路线匹配度，我们做了优先级排序。”秦深指向排名第一的那个深蓝色LOGO，“‘深蓝生命’综合匹配度92%，在所有指标中都遥遥领先。”
屏幕上弹出详细的分析数据：
技术专利重合度：87%
研究方向一致性：95%
人员流动关联：78%
资金异常流向：91%
“具体证据？”陆辰问。
秦深翻开第二份文件夹，里面是大量的文件复印件和截图。
“第一，技术层面。”他调出一份专利对比图，“‘深蓝生命’在三年前申请的一组基因编辑专利，其核心算法和调控模块，与林小姐体内检测到的基因修饰模式高度吻合。根据专家分析，这种吻合度不可能是巧合。”
林一盯着那些复杂的图表，虽然看不懂技术细节，但能看懂那些几乎重叠的曲线和标注。
“第二，人员层面。”秦深调出几张照片，“这是‘深蓝生命’047号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名单。项目组长周永年，现任实验室主任。技术副组长陈锐——也就是策划网络攻击的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一：“我们找到了一份内部会议记录，显示陈锐曾强烈反对中止047号项目，主张继续进行‘观察性干预’。他认为实验还没有失败，只是‘进入了新的适应阶段’。”
林一的指尖发凉：“他想继续……拿我做实验？”
“从记录来看，是的。”秦深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内容令人不寒而栗，“他认为你是‘宝贵的观测样本’，反对将你从项目中移除。这也是他被开除的主要原因之一——周永年担心事情闹大，选择了掩盖和切割。”
陆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三，资金流向。”秦深打开第三份文件夹，“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链条。”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深蓝生命”，延伸出多条线连接到不同的公司和账户。
“‘深蓝生命’近三年接受了大量来自海外医疗投资基金的注资，这些基金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同一家瑞士的家族办公室。”秦深放大其中一个节点，“而这个家族办公室，与欧洲几个备受争议的生物伦理案例有关联。”
“什么案例？”陆辰问。
“基因编辑婴儿事件的后台支持者，未经批准的人体增强实验的资金提供方，还有……”秦深停顿了一下，“几个秘密进行的跨性别基因调控研究项目。”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一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这不是孤立事件。”陆辰的声音很冷，“这是一个系统的、有资金支持的、长期进行激进人体实验的网络。”
“可以这样理解。”秦深点头，“‘深蓝生命’可能是他们在国内的落地项目之一。047号志愿者，可能是他们众多实验对象中的一个。”
“只是可能。”林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怎么确定……我是047号？”
秦深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我们有直接证据。”他调出一份文件的扫描件，“这是我们从‘深蓝生命’内部服务器恢复的部分数据，虽然大部分已经被删除，但我们的技术团队还是找回了一些碎片。”
屏幕上出现一份志愿者信息登记表的残片。
姓名栏被涂抹，但旁边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短发、戴眼镜的年轻男性，穿着格子衬衫。那张脸，林一太熟悉了。
那是林逸。
是她还叫林逸的时候，大学时期的学生证照片。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秦深放大图像，“志愿者编号：047。登记日期：2019年10月23日。”
2019年10月23日。
林一闭上眼睛。她想起来了——就是那天，她去实验室签了那份协议。那天是周三，下午没课，她为了那笔“高薪”去了城市另一头的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研发中心。
“还有其他碎片吗？”陆辰问。
“有。”秦深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实验记录的部分恢复数据。记录了047号志愿者三个阶段的干预过程，以及每次干预后的生理指标变化。”
屏幕上滚动过一行行数据：
【阶段一：2019.11.05-2019.11.26，神经连接强化，完成度87%】
【阶段二：2019.12.10-2020.01.15，激素受体调控，完成度79%】
【阶段三：2020.02.03-2020.02.17，综合表达干预，进行至第8天时中止】
“中止原因？”陆辰追问。
秦深调出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紧急会议纪要，日期是2020年2月18日。
【议题：047号志愿者异常反应处理】
【决议：立即中止第三阶段干预。志愿者出现不可控基因表达漂移，生命体征剧烈波动。启动应急预案，转移至备用观察点。所有相关数据加密，项目暂时冻结。】
【备注：周永年签字，陈锐反对。】
“备用观察点在哪里？”陆辰问。
“记录里没写。”秦深说，“但我们通过其他渠道查到，‘深蓝生命’在郊区有一个不公开的医疗观察中心，名义上是‘高端健康管理基地’，实际上可能用于特殊病例的隔离观察。”
他调出几张卫星照片和建筑图纸。
“就是这里。距离市区四十公里，有独立的安保系统，医疗设施齐全。我们怀疑，林小姐在实验中止后，被转移到了这里进行‘观察’。”
林一盯着那些照片，努力回想，但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不记得有这个地方，不记得那段“观察期”。
“那我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离开的？”她问。
秦深沉默了几秒。
“这是目前最大的空白点。”他诚实地说，“2020年3月之后的记录，全部被彻底删除，连碎片都没留下。我们只知道，047号志愿者从观察中心的记录里消失了，没有出院记录，没有后续追踪。”
他看向林一，语气慎重：“林小姐，你醒来发现自己变身，是四个月前，也就是2023年的8月。中间这三年半的时间……你完全不记得了吗？”
林一摇头，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从脊椎爬上来。
三年半。
她失去了三年半的记忆。
从2020年2月实验中止，到2023年8月在那个清晨醒来，中间是一片空白。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就变了，但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一觉”，而是漫长的、被抹去的三年半。
“有两种可能。”陆辰开口，声音平静但沉重，“第一种，你的记忆被某种方式抑制或删除了。第二种，这三年半里，你处于某种……非清醒状态。”
非清醒状态。
像植物人？
像被麻醉？
还是像……实验室里那些被持续观察的小白鼠？
林一捂住脸，感觉呼吸变得困难。
“林一。”陆辰的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深呼吸。”
她照做了，深深地吸气，缓缓地呼气。几次之后，那种窒息感才慢慢消退。
“抱歉。”秦深说，“我知道这些信息很难接受。”
“不。”林一放下手，眼神逐渐坚定，“我需要知道。无论多难接受，我都需要知道真相。”
陆辰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他对秦深说。
“好。”秦深整理了一下文件，“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汇总如下：第一，‘深蓝生命’是导致林小姐身体状况的直接责任方，证据链基本完整。第二，陈锐是当前最直接的威胁，他手握林小姐的秘密，且行为不可预测。第三，周永年和背后的国际资本网络，是更深层的系统性威胁。”
他顿了顿：“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根据我们的技术分析，‘深蓝生命’可能还在继续寻找047号志愿者。”
林一猛地抬头：“什么？”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并没有放弃你。”秦深的表情严肃起来，“最近的监控显示，陈锐在被开除后，依然与实验室的某些人员保持秘密联系。他们在私下调查047号的下落，可能是想继续实验，也可能是想……彻底清除证据。”
清除证据。
林一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所以我现在……”她轻声说，“不仅是个实验品，还是个需要被清理掉的证据。”
“我们会保护你。”陆辰的声音斩钉截铁，“陈锐也好，周永年也好，谁也动不了你。”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深合上文件夹：“陆总，下一步建议分三线推进：第一线，继续深挖‘深蓝生命’的国际背景和资金网络；第二线，配合警方追捕陈锐；第三线，为林小姐建立全面的医疗支持和安全保护体系。”
“批准。”陆辰说，“你去安排。另外，联系我们在日内瓦的人，查清楚那个家族办公室的所有关联方。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支持这些反伦理的实验。”
“明白。”秦深收起文件，“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安插在‘深蓝生命’内部的人传来消息，周永年最近频繁往返瑞士，似乎在筹划什么大事。”秦深压低声音，“可能是新一轮融资，也可能是……新的实验项目启动。”
陆辰的眼神冷了下来。
“盯紧他。”他说，“如果他敢启动任何新的人体实验，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秦深离开后，书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阳光依旧明亮，但空气里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林一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些数据。
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庞大，也更黑暗。
她不是一个意外事故的受害者。
而是一个系统性实验网络的实验品，一个被各方势力争夺或清除的“证据”，一个失去了三年半记忆的……谜。
“林一。”陆辰叫她。
她抬起头。
“刚才秦深说的那些，你有什么想法？”陆辰问，语气像在询问一个真正的合作伙伴。
林一想了想，整理思绪。
“第一，我需要恢复记忆。”她说，“不管是哪种方式失去的，那三年半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关键信息。”
“同意。我会联系专业的神经学家和心理学家。”
“第二，关于‘深蓝生命’还在找我这件事……”林一深吸一口气，“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找，不如我们主动一点。”
陆辰挑眉：“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林一诚实地说，“但被动躲藏不是我的风格。我需要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化被动为主动。”
陆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和骄傲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当初我之所以注意到你，就是因为这个——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你也会想办法找到最优解。”
林一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这是程序员的职业病。”她说，“遇到bug，第一反应不是哭，是debug。”
“那就继续debug。”陆辰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们一起。”
林一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背影，看着这个从线上到线下、从陌生人到盟友的男人，忽然觉得，也许真相再黑暗，前路再艰难，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有这个承诺会陪她一直走下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