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空阴沉了下来,开始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而持续的秋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整座城市。林一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白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047号志愿者的照片。
三年半的记忆空白。
“深蓝生命”仍在寻找她的消息。
还有那个隐藏在瑞士资本背后的、庞大的实验网络。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下午的医疗团队视频会诊结束后,她试图继续学习,但那些基因学的术语在眼前漂浮,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大脑在自我保护——在接受了太多难以承受的真相后,自动进入了某种麻木状态。
“林一。”
陆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衬衫西裤,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这个装扮让他看起来少了许多距离感,更像……一个住在一起的普通人。
“晚餐准备好了。”他说,“先吃饭吧。”
林一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下午会诊结束后就待在书房里,已经三个多小时没有动过。
餐厅里,灯光是温暖的黄色。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鸡块,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汤。都是家常菜,摆盘也不如早餐精致,但那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反而更让人觉得真实。
“你做的?”林一有些惊讶。
“外卖。”陆辰诚实地说,“我厨艺有限,只会做早餐。晚餐还是交给专业人士。”
他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趁热喝。”
林一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一点点扩散开来。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直处于一种紧绷的低温状态。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餐。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下午的会诊,”陆辰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林一放下勺子,想了想。
“专家们的意见很一致。”她说,“我的身体需要稳定,不能贸然尝试任何激进的治疗方案。在记忆恢复之前,在更了解那三年半发生了什么之前,最好的选择是……维持现状,加强监测。”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份技术报告。
但陆辰听出了那份平静下的不甘。
“你不甘心。”他直接点破。
林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就像一个bug明明就在那里,你却被告知‘暂时别动它,等收集更多日志再说’。作为程序员,这很难接受。”
“但这是最理性的选择。”陆辰说,“你的身体不是代码,不能随意回滚版本。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时间。”
“我知道。”林一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理性上我知道,但情感上……”
她没有说完。
陆辰也没有追问。
吃完晚餐,林一主动收拾碗筷。陆辰没有阻止,只是在她清洗时站在一旁,用干净的布擦干。
这种日常的分工合作,自然而流畅,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收拾完厨房,雨还在下。
“想去阳台看看吗?”陆辰忽然问,“雨天的夜景,和平时不一样。”
林一点头。
阳台是半封闭的,三面是落地玻璃,头顶有遮雨棚。陆辰推开玻璃门,潮湿而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城市的夜景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梦幻。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被雨水柔化,灯光在水中晕开,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远处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林一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雨天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洁净感,仿佛能洗去肺里所有的浊气。
陆辰站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会过于侵入对方的私人空间。
“白天的事,”陆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觉得难以承受,可以暂时放一放。不需要强迫自己立刻消化所有信息。”
林一看着远处朦胧的灯火,轻声说:“我只是在想……那三年半,我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这是她一整个下午都在思考的问题。
三年半,一千多个日夜。
如果她真的处于某种“非清醒状态”,那她的身体是如何维持的?
如果她的记忆被删除了,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她一直是清醒的,那这三年半的生活痕迹,又去了哪里?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陆辰的声音很稳,“秦深已经在调动所有资源,追查那段时间的所有医疗记录、交通记录、消费记录。只要你在那个时空里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如果……”林一转过头,看着陆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如果那些痕迹也被抹去了呢?如果那三年半,我真的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呢?”
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不是害怕真相残酷。
而是害怕……根本没有真相。
害怕那三年半是一片纯粹的空白,是连“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的、绝对的虚无。
陆辰也转过头,看着她。
阳台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过来的微光。在这样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黑,格外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林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你相信物理定律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林一愣了一下。
“相信。”她说,“作为一个前程序员,我相信这个世界至少在宏观层面是符合物理定律的。”
“那就好。”陆辰转回头,重新看向远处的夜景,“因为根据物理定律,物质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出现。只要你在那个时空里存在过,就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留下痕迹。可能是能量,可能是物质,可能是……记忆。”
他顿了顿。
“而那痕迹,我们一定会找到。无论需要多久,无论需要调动多少资源,无论对方抹除得多么彻底——只要它存在过,我们就能找到。”
他的语气里有种近乎绝对的笃定。
那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一种基于理性认知的、不容置疑的断言。
林一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雨夜中站得笔直的男人,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不是在直播间,也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那个深夜的电话里,他陪她听歌,对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那时她以为C是一个温柔的陌生人。
后来她知道陆辰是一个强大的保护者。
现在她明白,他是那个即使面对最深的黑暗、最无解的谜题,也会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能找到答案”的人。
雨忽然下大了。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遮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也起来了,带着雨丝斜斜地扫进阳台,落在他们的脸上、手上,冰凉,但清醒。
陆辰伸手关上了玻璃门,将风雨隔在外面。
阳台变成了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玻璃盒子。外面是喧嚣的雨夜,里面是温暖的宁静。
“冷吗?”他问。
林一摇头。她并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这种被风雨包围却安全无虞的感觉,让她格外安心。
“陆辰。”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
陆辰转头看她,眼神里有询问。
“不只是为今天,为所有的事。”林一继续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为你在直播间里送出的第一个礼物,为你在深夜陪我听歌,为你在网络暴力时调动法务部,为你在我晕倒时接住我,为你为我做的调查,为你给我的承诺,为你……”
她顿了顿。
“为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深潭一样沉静,但林一从中看到了某种翻涌的、滚烫的情绪。
“林一。”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
“我知道。”林一说,“但我还是要说。因为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躲在那间小公寓里,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那半米的距离。
现在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从外面飘进来的细小雨珠,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
“陆辰。”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她组织着语言,“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即使在你不知道我是谁、我经历了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身边了。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每次陆辰的答案都不一样。
而这一次,在雨夜的阳台上,她想要一个最终的答案。
陆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几乎像是试探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有些凉,但触感很温柔。
“因为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他低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要被淹没,但林一听得清清楚楚,“我就知道,你是我不能失去的人。”
林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跳了一拍。
然后,更剧烈地跳动起来。
“林一。”陆辰的手没有离开她的脸颊,他的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恐惧,有很多不确定,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但有一件事,你可以绝对确定。”
“什么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陆辰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让林一浑身一僵。但那种温暖而坚实的触感,又让她无法抗拒地放松下来。
“你可以确定,”陆辰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前路有多难——”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别怕,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但也变得格外遥远。
因为在林一的感官里,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这个阳台,缩小到了他们之间这方寸的距离里。陆辰的呼吸,他的温度,他额头抵着她额头的触感,还有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她与外面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未知、所有的恐惧,彻底隔开。
“林一。”陆辰轻声说。
“嗯?”
“从今天起,记住这句话:天塌下来,我先顶着。你不是一个人,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林一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相信。”她说,“我相信你。”
陆辰终于直起身,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他的手没有离开,而是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昨天那种隔着杯子的握持。
而是真正的、手指交缠的、掌心相贴的紧握。
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