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守则》生效的第一个夜晚,规则就受到了挑战。
晚上十一点,陆辰准时结束工作,从书房回到卧室区域。经过客厅时,他看到客房门缝下透出的光线。
他停下脚步。
守则第一条:尊重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守则第二条:工作日就寝时间不晚于凌晨一点。
现在才十一点,光线亮着不违规。
但陆辰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客房门。
门内传来林一有些模糊的声音:“请进。”
陆辰推开门。房间里,林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专业书,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基因图谱。她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陆辰第一次看她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疲惫。
“十一点了。”陆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嗯。”林一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知道。我在整理今天的学习笔记,马上就好。”
陆辰看了看她手边空掉的咖啡杯,以及旁边已经冷掉的半块三明治——那是晚餐时她没吃完的。
“守则补充条款,”他平静地说,“当你显然没有照顾好自己时,规则暂停适用。”
林一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很好。只是需要把这一章梳理完。基因表达的调控机制很复杂,如果现在停下来,明天又得重头理解。”
“可以明天继续。”
“明日复明日,效率低下。”林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而且……我睡不着。”
陆辰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些资料?”
“因为所有事。”林一坦白道,“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047号档案的照片,是那三年半的空白,是你说的‘深蓝生命’还在找我。学习反而能让大脑专注在其他事情上。”
这是一种熟悉的应对机制——用高强度的认知负荷,来压抑情绪和焦虑。
陆辰自己也会这样。
“需要多长时间?”他问。
“半小时。最多四十五分钟。”林一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我保证十二点前睡觉。”
“十二点。”陆辰重复,“这是底线。十二点我会来确认。”
“你不需要——”
“我需要。”陆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守则补充条款,当你可能损害健康时,我有责任干预。十二点。如果没睡,我会没收你的电脑。”
林一睁大眼睛:“没收?”
“暂时保管。”陆辰更正,“直到你获得足够睡眠为止。”
林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辰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后,林一看着门板,忽然无声地笑了。
被管束的感觉……原来并不讨厌。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屏幕。进度条显示,她的《“钓鱼”计划可行性分析》文档已经写了三千字。除了学习,她确实还在完善这个计划——大脑停不下来,那就让思考变得有价值。
第二天早晨,六点三十。
陆辰准时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准备晨跑。经过客厅时,他再次看向客房门缝。
没有光线。
很好。
他完成四十分钟晨跑,七点十分回到家,冲澡,换上衬衫西裤。七点半,他走进厨房准备早餐。
七点四十,早餐准备好。
客房门依然紧闭。
陆辰看了看时间,走到门前,敲门。
没有回应。
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一次。
门内传来含糊的呻吟,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一分钟后,门开了。
林一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睛半闭,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宽松的T恤——明显是和衣而睡。她眯着眼看向陆辰,眼神迷茫得像迷路的小动物。
“……几点了?”声音沙哑。
“七点四十二。”陆辰说,“你晚了十二分钟。”
“守则……不是说八点前……”林一试图退回房间,“我再睡十分钟……”
陆辰伸手抵住门板。
“林一。”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规律作息的意义在于‘规律’。你昨晚十二点零五分才关灯——我看见了。现在你需要起床,吃早餐,让身体适应节律。”
林一挣扎着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整齐、神情清醒的男人。晨光里,他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
而她感觉自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这不公平。”她嘟囔,“你睡了七个小时,我也睡了七个小时,为什么你看上去像充好了电,我像被车碾过?”
“睡眠质量。”陆辰简短地说,“熬夜后的补偿睡眠效率低下。现在,去洗漱。早餐要凉了。”
林一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卫生间。
二十分钟后,她终于坐在餐桌前。头发扎成了简单的马尾,脸上还带着水汽,但至少眼睛完全睁开了。
早餐是燕麦粥、水煮蛋、蔬菜沙拉和水果。
林一盯着盘子看了三秒,然后看向陆辰:“没有咖啡吗?”
“先吃这些。”陆辰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空腹喝咖啡刺激胃黏膜。而且你昨晚已经摄入过量咖啡因。”
“我需要咖啡因清醒大脑。”
“你需要的是规律作息和营养早餐。”陆辰把勺子递给她,“试试看。如果吃完还是困,可以喝半杯。”
林一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燕麦粥。
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蜂蜜甜味。其实不难吃,甚至可以说……很舒服。但她还是想念咖啡那种直接粗暴的唤醒感。
她小口吃着,注意到陆辰的用餐方式——慢,专注,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而她的本能是快速吃完,然后去做事。
“你一直都这样吃早餐吗?”她忍不住问。
“怎样?”
“这么……完整。”林一比划了一下,“种类齐全,分量精确。”
“早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陆辰说,“提供上午工作所需的能量和营养。”
“我以前都是咖啡加面包,或者直接不吃,到中午再说。”
“那你的胃居然还没抗议,是奇迹。”
林一想了想:“抗议过。但我通常用胃药解决。”
陆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不赞同,但没说什么。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林一强迫自己放慢速度,学着陆辰的样子细嚼慢咽。奇怪的是,当她真的慢下来,反而能尝出食物的味道——燕麦的颗粒感,鸡蛋的嫩滑,蔬菜的清爽。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以前的公司,早餐时间是代码审查会。大家一边啃三明治一边互相挑bug。”
“效率很高。”陆辰评价。
“但没人关心你吃的是什么,只关心你写的是什么。”林一戳了戳沙拉里的番茄,“有时候我会想,那些年我吃进去的不是食物,是需求文档和错误日志。”
陆辰停下动作,看着她。
“现在呢?”他问。
“现在……”林一抬起头,看向餐桌对面的男人,看向窗外的晨光,看向这间整洁明亮的厨房,“现在我在吃早餐。只是早餐。”
陆辰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说。
午餐时间,冲突再次发生。
陆辰有固定的午餐习惯:十二点三十分,要么在公司餐厅吃营养套餐,要么由助理订送健康餐。今天他在家办公,于是秦深准时送来两份午餐。
林一当时正在客厅的地板上,身边摊着好几本打开的书和打印的资料。她盘腿坐着,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午餐。”陆辰把餐盒放在茶几上。
“稍等。”林一头也不抬,“我把这个模型跑完。”
“需要多久?”
“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
陆辰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餐盒。蔬菜、糙米、鸡胸肉,搭配均衡。他安静地开始吃。
十五分钟过去。
林一还在打字。
陆辰吃完自己的那份,收拾好餐盒,看向她:“林一。”
“马上。”她飞快地说,“最后一段分析……”
又过了五分钟。
陆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阴影笼罩下来,林一终于抬起头。
“吃饭。”陆辰平静地说,“现在。”
“我真的——”
“守则第二条,”陆辰打断她,“‘需要调整作息或用餐时间需提前通知’。你没有通知。守则第四条,‘当一方显然忽略基本生理需求时,另一方有权干预’。我在干预。”
林一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
“你这是滥用条款。”她说。
“这是正确使用条款。”陆辰把她的餐盒打开,推到面前,“你的大脑需要葡萄糖才能工作。空腹状态下的认知效率,会在四十分钟后下降百分之三十。”
林一看着眼前的餐盒,又看看陆辰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合上电脑。
“好吧。”她接过筷子,“你赢了。”
“这不是比赛。”陆辰说,“这是协作。”
林一夹起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味道清淡,但能尝出食材本身的味道。她慢慢吃着,忽然问:“你一直这样吗?对时间、对饮食、对一切都有严格的掌控?”
“大部分时间。”陆辰承认,“混乱导致低效,低效导致失败。”
“但生活不是项目。”林一说,“有时候需要一点……弹性。”
“弹性建立在规律的基础上。”陆辰看着她,“就像代码,你需要先有清晰的结构,才能在其中留出扩展接口。你现在的生活没有结构——熬夜,不按时吃饭,用咖啡因硬撑。这不是弹性,这是无序。”
林一沉默地吃着饭。
她知道陆辰是对的。这些年她一直这样生活,用极致的理性处理工作,用彻底的随意对待自己。好像身体只是一个承载大脑的容器,只要容器不破裂,就不用费心维护。
但现在有人在乎这个容器了。
“我会调整。”她最终说,“给我一点时间。”
“你有时间。”陆辰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午餐后,林一主动收拾餐盒。陆辰回到书房工作,她则继续在客厅整理资料。但这次,她设了闹钟——下午三点,休息十五分钟;下午六点,准备晚餐。
傍晚六点十分,陆辰走出书房时,看到林一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皱眉。
“需要帮忙吗?”他走过去。
“我在想……”林一盯着屏幕,“‘适量’到底是多少克?‘少许’是什么概念?为什么菜谱不能用精确的计量单位?”
陆辰看向料理台:西红柿、鸡蛋、挂面。很简单的食材。
“你想做西红柿鸡蛋面?”他问。
“理论上是的。”林一严肃地说,“但实践上有困难。这个菜谱说‘油热后下鸡蛋’,‘油热’是什么温度?‘翻炒至定型’,需要炒几秒?”
陆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她的手机,关掉菜谱APP,打开浏览器,搜索:“西红柿鸡蛋面 精确配方 克 秒”。
林一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你真是……”她摇摇头,“太懂我了。”
找到一份程序员友好的食谱后,林一拿出厨房秤和计时器,严格按照比例和步骤操作。陆辰在旁边看着,偶尔在她手忙脚乱时递个碗或关小火。
二十分钟后,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
卖相普通,但至少熟了。
林一紧张地看着陆辰吃下第一口。
“怎么样?”她问。
陆辰咀嚼,吞咽,然后点头:“合格。”
“只是合格?”
“盐稍微少了一点,鸡蛋炒得有点老。”陆辰客观评价,“但作为第一次尝试,合格。”
林一自己尝了一口。确实,味道有点淡,鸡蛋不够嫩。但这是她自己做的,严格按照步骤做的。
“下次我会调整盐的克数,减少鸡蛋的翻炒时间。”她说。
“可以。”陆辰又吃了一口,“但更重要的是,你做了晚餐。这比味道重要。”
林一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陆辰在乎的不是她能不能做出完美的菜,而是她是否开始建立“照顾自己”的习惯。
晚餐后,两人一起洗碗。
水流声中,陆辰忽然说:“今晚打算几点睡?”
“十一点。”林一立刻回答,“我设了闹钟。”
“好。”陆辰接过她洗好的碗,擦干,“如果需要,我可以提醒你。”
“我可以自己——”
“我知道你可以。”陆辰打断她,“但提醒是协议的一部分。我提醒你作息,你提醒我……也许可以提醒我别工作太晚。”
林一抬起头:“你也会工作太晚?”
“偶尔。”陆辰承认,“当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那我们需要互相监督。”
“同意。”
碗洗完了,厨房收拾干净。夜晚刚刚开始。
林一回到客房,打开电脑。这次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打开日程表,规划了接下来三小时的时间:学习、计划完善、休息。
她在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保存所有文档,关闭电脑。
十点五十分,她洗漱完毕。
十一点整,她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时,她听见书房的门也关上了——陆辰也结束了工作。
黑暗里,林一忽然想:习惯的碰撞,也许不是战争,而是谈判。
你让一步,我让一步。
你保持你的规律,我保留我的弹性。
在规则的框架下,找到两个独立灵魂共存的方式。
这过程有点麻烦,有点好笑。
但不知为何,让人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