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四天晚上,十点。
陆辰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闭电脑,准备按照守则规定的时间休息。走出书房时,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客厅——空的。但客房门缝下透出光线,还有细微的、持续的键盘敲击声。
频率很快,稳定,带着某种特有的韵律感。
那是林一沉浸在工作时的节奏。
陆辰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三分。守则允许工作到十二点,理论上他没有干预的理由。
但他还是在客厅停留了片刻,听着那键盘声。
声音持续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没有丝毫停顿或减缓。陆辰知道这种状态——深度专注,外界的声音、时间、甚至身体的信号都会被大脑屏蔽。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取出牛奶,倒入小奶锅,开最小火。
等待加热时,他从储藏柜里拿出一条薄毯。浅灰色的,羊毛混纺材质,触感柔软但不会过热——适合秋季夜晚。
牛奶热到刚好烫手的温度,陆辰关火,倒入马克杯。他端着杯子和毯子,走到客房门口。
键盘声仍在继续。
陆辰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想象的一样:林一背对门口坐在书桌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三块屏幕——她的笔记本电脑,外加陆辰给她配的两台外接显示器。左边屏幕是基因图谱,右边是代码编辑器,中间是她的“钓鱼”计划文档。
她完全没注意到门开了。
陆辰走近,看到她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行。是在写一个数据抓取脚本——为了从公开的医学论文数据库中,筛选可能与“深蓝生命”研究相关的关键词。很聪明的思路,但代码风格……非常林一。
简洁,直接,几乎没有注释,但逻辑结构清晰得像数学证明。
陆辰轻轻把毯子披在她肩上。
林一身体微微一颤,像是从深水中被突然拉出。她转过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还有些恍惚。
“陆辰?”她眨了眨眼,“几点了?”
“十点二十。”陆辰把马克杯放在她手边,“热牛奶。喝完休息一下。”
林一低头看看杯子,又看看肩上的毯子,然后抬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困惑,有点被打断的不悦,但更多的是……某种柔软的东西。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有点哑,“但我真的不冷。”
“你的手。”陆辰说。
林一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不是冷,是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她都没注意到。
“哦。”她握了握拳,“没事。”
“喝完牛奶,活动五分钟。”陆辰的语气温和但坚持,“守则补充条款:当一方出现明显生理疲劳信号时,另一方有权要求强制休息。”
林一撇撇嘴:“你又滥用条款。”
“这是合理使用。”陆辰站在她身边,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看着你喝。”
林一叹了口气,端起杯子。温热的牛奶顺着食道滑下,确实带来一种舒适的暖意。她喝了一半,放下杯子。
“好了。”她说,“我喝完了。可以继续了吗?”
“还有一半。”
“陆辰——”
“林一。”陆辰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脚本第47行有个潜在的索引溢出错误。如果不处理,运行到第2000条数据左右会崩溃。”
林一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她迅速滚动到第47行,盯着看了三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很轻,但确实是骂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开始修改。
“代码模式。”陆辰说,“你的循环边界条件写得有点……激进。效率很高,但容错率低。”
林一修改完错误,保存,然后转头看他:“你还懂代码?”
“我学的是计算机和金融双学位。”陆辰说,“虽然现在不写代码了,但还看得懂。”
林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刚才站在这里,是在审阅我的代码?”
“顺便。”陆辰承认,“主要目的是让你休息。”
林一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好吧,”她说,“我休息。五分钟。”
“七分钟。”陆辰纠正,“你刚才已经浪费了两分钟争论。”
林一忍不住笑出声。
她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活动手腕和脖颈。陆辰则走到她的书桌前,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内容。
“计划有进展了?”他问。
“初步框架完成了。”林一说,“我设计了三层诱饵:第一层,公开的医疗数据关键词检索,用来吸引一般关注;第二层,模拟实验体的生理数据波动模式,用来吸引‘深蓝生命’的注意;第三层……”
她顿了顿。
“第三层是什么?”陆辰问。
林一走到他身边,调出另一个文档:“一个陷阱程序。如果有人试图追踪我的数据来源,这个程序会反向植入一个追踪器,记录对方的信息和路径。”
陆辰认真看着文档里的流程图。
“风险呢?”他问。
“如果对方的技术水平远超我们,可能会被反制。”林一坦率地说,“但根据秦深之前收集的情报,‘深蓝生命’的IT安全水平很普通。他们的强项是生物科技,不是信息安全。”
“很合理。”陆辰点头,“但我们需要秦深做一次专业评估。”
“当然。这只是一个原型。”
陆辰看着屏幕上那些精密的逻辑图和代码片段,忽然说:“你很擅长这个。”
“擅长设陷阱?”
“擅长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陆辰转头看她,“这是很珍贵的能力。”
林一感到耳朵微微发烫。
“这没什么。”她移开视线,“就是普通的项目规划。”
“不普通。”陆辰说,“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困境,会选择逃避或依赖他人。你在主动寻找解决方案,而且方法聪明、系统。”
林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陆辰看了眼手表,“七分钟到了。你该继续了,或者——我建议你该准备睡觉了。”
“再给我半小时。”林一说,“我把这个函数写完就休息。”
“好。半小时后我来确认。”
陆辰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林一重新坐回桌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她低头看着肩上的毯子,又看看空了的马克杯。
一种陌生的温暖感,从胃里蔓延到胸口。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但这次,她在代码里加了几行注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如果陆辰再看,能更容易理解。
第二天下午,轮到林一发现陆辰的“小问题”。
她需要借用书房的高清扫描仪,处理一些纸质资料。陆辰正在开视频会议,戴着耳机,对着屏幕上的PPT讲解季度投资策略。
林一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尽量不打扰他。但当她操作扫描仪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会议内容。
也听到了陆辰声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不耐烦。
“……王总,这个数据模型上周已经发过三次了。核心问题是市场假设不合理,不是呈现方式的问题。”
陆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专业,但林一听得出那种克制——就像她以前面对反复解释同一个bug却死活不改的产品经理。
她扫完资料,准备离开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陆辰的电脑屏幕。
他正在用的内部项目管理软件,界面有点眼熟。林一多看了一眼,立刻认出来——那是辰星资本三年前定制的一套系统,她以前的公司也参与过竞标,但没中标。
而现在,陆辰每次切换标签页时,界面都会卡顿0.5秒左右。
很小的问题,但很烦人。尤其是对他这种追求效率的人来说。
林一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安静地离开书房,回到客厅,打开自己的电脑。
半小时后,陆辰的会议结束。他走出书房时,眉头还微微皱着——那个会议的效率低下显然影响了他的心情。
“结束了?”林一问。
“嗯。”陆辰揉了揉眉心,“一个毫无准备的合作方,浪费了四十五分钟。”
“要喝点什么吗?”
“咖啡。谢谢。”
林一走向厨房,泡了两杯咖啡。端回来时,她状似随意地问:“你们公司用的项目管理软件,是‘星图3.0’系统吗?”
陆辰接过咖啡,有些意外:“你知道这个系统?”
“我以前的公司参与过竞标。”林一说,“虽然没中标,但我研究过他们的架构。刚才看到你在用……是不是标签页切换时有卡顿?”
陆辰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那个卡顿是个经典bug。”林一喝了口咖啡,“源于他们的事件***没有做防抖处理。每次切换都会触发三次冗余渲染。前端框架太老了,但改几行代码就能优化。”
陆辰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你能修?”
“理论上可以。”林一说,“但那是你们公司的内部系统,我不应该——”
“我可以给你开临时权限。”陆辰立刻说,“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个卡顿……确实很烦人。”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委托一项重要的战略任务。
林一忍住笑:“好吧。给我看看代码库。”
陆辰带她回到书房,登录开发服务器,调出那个模块的源代码。林一坐在他的位置上,快速浏览。
正如她所料,问题很简单,但埋在复杂的业务逻辑里,不熟悉系统的人很难定位。
“这里,”她指着屏幕,“还有这里。两个地方加上debounce函数,把300毫秒内的重复调用合并成一次。”
她说着,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陆辰站在她身后,看着代码在屏幕上被修改、保存。
三分钟后,林一重启了本地测试服务器。
“试试看。”她说。
陆辰俯身,握住鼠标——这个动作让他几乎把林一环在怀里。林一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动。
陆辰似乎没注意到这个距离。他专注地点击标签页,切换,再切换。
流畅。
毫无卡顿。
他又快速切换了几次,每次都丝滑如初。
“好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愉悦,“完全好了。”
他直起身,林一才松了口气——刚才那种距离,让她心跳有点失控。
“很简单的问题。”她站起来,让出位置,“但他们原来的开发团队可能太专注于业务功能,忽略了用户体验细节。”
陆辰坐回自己的椅子,又测试了几次,确认问题彻底解决。
然后他抬头看林一,眼神很亮。
“你刚才只花了三分钟。”他说,“我们IT部门报修这个问题,流程走了两个月,最后结论是‘系统架构限制,无法优化’。”
林一耸耸肩:“大公司的通病。流程大于效率。”
“谢谢你。”陆辰认真地说,“这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卡顿的问题。这节省了我未来无数个四十五分钟的效率损失。”
“举手之劳。”林一说,“就当是……毯子和牛奶的回礼。”
陆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浅笑,是真正的、眼角微微弯起的笑容。
“那么,”他说,“我们达成了新的交换协议?你优化我的工作环境,我保证你的休息和营养?”
“听起来很公平。”林一也笑了。
“但你的贡献价值更高。”陆辰思考着,“一次代码优化,可以持续产生收益。而毯子和牛奶是消耗品。”
“不能这么算。”林一摇头,“关心不能用ROI(投资回报率)衡量。”
陆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是我狭隘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像时间被放慢了。
“林一。”陆辰忽然开口。
“嗯?”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他说,“不只是因为你能修bug。”
林一的心脏轻轻一跳。
“我也很高兴。”她轻声说,“不只是因为你有高清扫描仪。”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那是一种默契的、不需要更多解释的笑。
晚饭时,林一主动提出做饭——这次她找到了一个提供精确克数和时间的菜谱APP。陆辰没有插手,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在她手忙脚乱时递个调料瓶。
番茄牛腩炖得有点久,肉太烂了。青菜炒得有点生。但米饭煮得完美——林一严格按照水位线加水,用计时器控制。
“进步了。”陆辰评价,“至少这次盐的克数是准确的。”
“但火候还是不行。”林一承认,“‘中火炖四十分钟’——中火是什么瓦数?四十分钟是从水开算起,还是从下肉算起?菜谱总是有模糊空间。”
“这就是烹饪和编程的区别。”陆辰说,“有些变量无法完全量化,需要经验和直觉。”
“我不喜欢直觉。”林一说,“直觉是未经检验的假设。”
“但生活不是实验室。”陆辰给她夹了块牛腩,“有时候,你得接受一点模糊性。”
林一咀嚼着那块过于软烂的牛肉,思考着他的话。
“也许吧。”她最终说,“但我还是会尝试量化。至少先建立基准,再调整参数。”
“这就是你的方式。”陆辰说,“而我的方式是……确保你有尝试的空间。”
晚饭后,林一继续她的研究,但这次她在十点五十分就主动保存了所有工作。十一点,她准时关灯。
躺在床上时,她听见书房的门也关上了。
夜色深沉。
两间卧室里,两个人。
有摩擦,有调整。
有让步,有坚持。
但更多的,是一种悄然滋生的、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
相互照顾。
相互欣赏。
以及,那种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理性至极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