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一周的紧绷似乎在这个夜晚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林一完成了“钓鱼”计划第二版的修订，将文档发给了秦深做安全评估。陆辰结束了一个跨国的投资会议，处理完了积压的邮件。两人在晚餐时都有些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思维需要空白缓冲的沉默。
收拾完餐桌，林一站在厨房水池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今晚有什么安排吗？”陆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一转过头。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衬衫，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凌乱——是那种用手指随便梳过、却意外好看的凌乱。
“没有。”她说，“打算看会儿资料，然后早点睡。这周有点累。”
陆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要不要看部电影？”
林一愣了愣：“电影？”
“放松一下。”陆辰说，“大脑需要切换模式。持续的同质化输入会降低认知效率。”
这理由很陆辰——连放松都要用效率理论来解释。
“好吧。”她说，“看什么？”
“你选。”陆辰走向客厅，打开投影仪，“除了恐怖片——不适合睡前看，影响睡眠质量。”
林一擦干手，跟过去。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上的流媒体平台，浏览片单。选什么呢？太文艺的怕无聊，太商业的怕肤浅，太沉重的……他们已经够沉重了。
最后她选了一部科幻剧情片——关于时间循环和记忆移植的。不算轻松，但题材两人应该都能理解，而且有些哲学思辨的空间。
“这个可以吗？”她把手机递给陆辰看简介。
陆辰扫了一眼，点头：“可以。设定有意思。”
他连接设备，调整灯光。客厅的主灯关闭，只留了墙角的落地灯，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投影幕布缓缓降下，片头音乐响起。
林一在长沙发的左侧坐下，靠着扶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陆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靠枕的距离——礼貌，安全，符合“同居守则”中关于个人空间的界定。
电影开始。
前二十分钟是世界观铺垫。林一看得很专注——这是她的习惯，无论是看电影还是写代码，都要先理解底层逻辑。她用程序员的思维分析着时间循环的规则漏洞，在心里默默吐槽几个不合理的设定。
陆辰则更安静。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像在董事会听报告。但林一能感觉到，他在认真看。
三十分钟后，剧情进入第一个反转。女主角发现自己不是第一次循环，记忆被篡改了。
林一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沙发轻轻下陷——陆辰调整了坐姿，向中间移动了一点。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靠枕缩短到了半个。
她没动，假装没注意到。
电影继续。悬念层层推进，音乐变得紧张。在某个突转的镜头出现时，林一小小地惊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陆辰的目光从屏幕转向她，停留了一秒，又转回去。
“吓到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
“没有。”林一立刻否认，“只是……生理反射。”
陆辰没说话，但林一听到他轻不可闻的笑声。
她有点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温暖。被人注意到微小反应的感觉，既陌生又让人心动。
五十分钟，电影进入中场。一个相对平静的对话场景，男女主角在讨论“什么是真实的记忆”。
林一觉得有些口渴。她起身，想去倒水。但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陆辰的手。温热，稳定，透过家居服的面料传来清晰的温度。
“小心。”他说，声音很近。
“谢谢。”林一站稳，他的手就松开了——很快，但又不显得突兀，像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协助。
林一去厨房倒了水，回来时，发现陆辰的位置又移动了。现在他坐在沙发正中间，之前隔在两人之间的那个靠枕，被他拿起来放在了另一侧。
也就是说，如果她坐回原来的位置，他们之间将没有任何障碍物。
林一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坐下。这次她选择了沙发正中间——不是紧挨着陆辰，但距离只有二十公分左右。她能感受到从他那边传来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咖啡的香气。
电影继续播放，但林一的注意力开始分散。
她的余光能看到陆辰放在腿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屏幕变幻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那只手刚才扶过她的手臂。
她的心跳有点快。
为了掩饰，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太急，呛到了。
轻微的咳嗽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陆辰立刻转过头：“没事吧？”
“没事。”林一摆手，脸却因为呛咳和尴尬而发热，“水喝太急了。”
陆辰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只是两下，就收回了。
“慢慢喝。”他说，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但那只手留在林一背上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清晰。轻柔，克制，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一几乎没看进去电影在演什么。
她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那一侧——陆辰所在的那一侧。她能感觉到每一次他呼吸时身体的微微起伏，能听到他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细响，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专注，平静，下颌线在光影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而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敲着不规律的鼓点。
电影进入最后的高潮。男女主角在时间循环的尽头对峙，音乐变得宏大而悲壮。在一个关键镜头出现时，林一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陆辰的手移动了。
他的左手原本放在自己腿上，现在慢慢向旁边移动，一点一点，最后停在了沙发坐垫上，距离她的右手只有不到五公分的位置。
林一僵住了。
她的右手就放在身侧，自然下垂，指尖几乎要碰到沙发面料。如果再移动一点点，就会碰到陆辰的手指。
她应该移开。
按照守则，按照理智，按照一切社交礼仪，她都该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放在更安全的位置。
但她没有动。
她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见。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五公分的距离上，集中在陆辰手指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热度上。
电影里的主角在呐喊，音乐在轰鸣，时间在崩塌。
而在这个昏暗的客厅里，时间却仿佛凝固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的，也许两人都有轻微的、无意识的移动——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只是指尖，最末端的指节，轻轻擦过。
像静电，像羽毛，像幻觉。
林一浑身一颤，几乎要跳起来。但就在她要抽回手的瞬间，陆辰的手指动了——不是避开，而是微微弯曲，用指侧轻轻贴住了她的指尖。
就那么贴着。
没有握，没有抓，只是贴着。
屏幕的光在两人脸上变幻，音乐在耳边流淌，但林一的世界缩小到了那一点触碰上。陆辰的手指有点凉，但触碰的地方却像被点燃了一样发烫。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陆辰也没有动。他仍然看着屏幕，侧脸在光影中静止如雕塑。但林一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皮肤下，脉搏在跳动——和她一样快，一样乱。
这个触碰持续了多久？三秒？五秒？十秒？
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电影里传来一声巨响——某个关键道具爆炸了。两人同时微微一震，手指分开了。
像触电一样迅速，自然地，分开了。
陆辰把手收回，重新放在自己腿上。林一也把手缩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两人的动作都很自然，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触碰从未发生过。
但空气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滋长，蔓延，填满了这二十公分的距离。
电影进入尾声，字幕开始滚动。片尾曲响起，空灵的女声在客厅里回荡。
灯光自动亮起，调到柔和的亮度。
两人都没有立刻起身。
“电影……不错。”林一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陆辰说，“设定有漏洞，但情感线处理得很好。”
“你觉得最后的选择合理吗？女主角放弃回到过去，接受被篡改的记忆？”
“合理。”陆辰思考了一下，“因为真正的自我不是由记忆定义的，而是由当下的选择定义的。她选择了接受，就是选择了成为新的自己。”
林一转过头看他。
陆辰也正好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
在明亮的灯光下，刚才黑暗中那些隐秘的触碰和心跳，此刻无所遁形。林一看到陆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深沉，热烈，但又被他强大的自制力约束在一个安全的边界内。
“我同意。”她轻声说，“有时候，接受改变比抗拒改变更需要勇气。”
陆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站起身：“不早了，该休息了。”
“嗯。”林一也站起来，“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上午我要处理一些工作。下午可以陪你去买些东西——你上次说需要一些编程相关的书？”
“对。”林一说，“还有……我想买个小一点的键盘。现在用的这个键程太长了，长时间打字手会累。”
“好。”陆辰走向自己的卧室，在门口停下，回头，“晚安，林一。”
“晚安，陆辰。”
门关上了。
林一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那种触碰的感觉还在，像余温，像印记。
她走到沙发边，在刚才陆辰坐过的位置坐下。坐垫还留着他的体温。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个位置。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浅，但真实的笑。
洗漱，换睡衣，关灯躺下。
黑暗中，林一闭上眼睛，回想今晚的一切。电影的情节已经模糊，但那二十公分的距离，那五公分的间隙，那指尖相触的瞬间，却清晰得毫发毕现。
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