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阳光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
陆辰将一份文件推到林一面前。
‘Deep Blue科技’的投资考察邀请。”他说，声音是工作场合特有的冷静清晰，“他们最近在B轮融资，主动联系了辰星资本。我让秦深做了初步背调——表面上看，是一家专注于神经再生和基因编辑的初创公司，团队背景光鲜，专利储备不错。”
林一拿起文件。封面是“Deep Blue科技有限公司”的logo——一个抽象的DNA双螺旋，缠绕成深蓝色的无限符号。
她翻开内页，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表面上看？”她捕捉到陆辰的用词。
“背调显示了一些异常。”陆辰打开平板，调出数据，“公司注册时间三年前，正好在你记忆空白期开始前后。创始人团队来自几家国际顶尖的研究机构，但其中三个人的早期职业生涯有两年左右的‘空白期’，简历上写的是‘独立研究’，但查不到任何发表记录。”
林一快速浏览文件：“他们的研究方向……”
“主要集中在神经突触可塑性和表观遗传修饰。”陆辰滑动屏幕，“理论上是治疗阿尔茨海默症、帕金森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但秦深注意到，他们的专利布局中有几项很特别的非医疗应用——涉及‘记忆编码优化’和‘认知状态稳定化’。”
林一抬起头：“听起来不像纯粹的医疗研究。”
“更像某种……人体增强。”陆辰关掉平板，“所以我接受了考察邀请。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你作为我的技术顾问一起去。”
林一的心跳加快了：“你确定安全吗？”
“公开场合，正式考察，他们不敢做什么。”陆辰说，“而且这是最好的机会——光明正大地进入他们的核心区域，亲眼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看向林一：“但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取消。安全第一。”
林一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那晚在阳台上的对话。陆辰说：“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现在痕迹就在眼前。
“我去。”她说，声音很稳，“但我需要准备一下。”
下午一点，黑色的轿车停在研发中心楼下。
建筑很现代，全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的阳光。入口处的标识简洁而富有科技感，大厅里摆放着几件生物艺术装置——悬浮在液体中的透明脑模型，发光的光纤模拟神经元网络。
林一下车时，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陆辰低声问。他今天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精英投资人——冷静，挑剔，手握资本。
“有一点。”林一承认。她今天也换上了正式的着装：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低跟鞋。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戴着一副平光眼镜——为了看起来更像“技术顾问”。
“跟紧我。”陆辰说，“多看，多听，少说。如果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他们走进大厅，前台接待员已经接到通知，热情地迎上来。
“陆总，欢迎欢迎！李博士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穿过走廊时，林一仔细观察着周围。墙面是纯净的白色，地面是浅灰色环氧树脂，灯光是均匀的冷白色LED。一切都显得极其洁净、有序、标准化。
但过于标准化了。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没有员工公告栏，没有实验室常见的那些贴满便签的玻璃隔断。这里不像一个充满创造力和偶然发现的科研场所，更像一个……高度控制的工厂。
会议室里，李博士已经在等待了。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陆总，久仰大名。”他热情地与陆辰握手，然后看向林一，“这位是？”
“我的技术顾问，林一。”陆辰简单介绍，“她负责评估项目的技术可行性和创新性。”
李博士的眼睛在林一身上停留了一秒，笑容不变：“欢迎欢迎。这么年轻的技术顾问，陆总真是用人唯才。”
简单的寒暄后，会议开始。李博士通过投影展示了公司的核心技术、研发管线、市场前景。演示文稿制作精良，数据详实，逻辑严谨。
林一听得很认真。
太严谨了——就像一篇精心润色过的论文，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假设都有文献引用，但……缺少了真正科研中的那种不确定性，那种“我们还不确定，但我们在尝试”的探索感。
更像是验证已知，而非探索未知。
演示结束后，李博士提议带他们参观实验室。
“我们最自豪的就是实验平台。”他说，“全部进口设备，国际一流标准。”
他们穿过一道需要刷卡和指纹验证的安全门，进入了实验室区域。
空气瞬间变了。
不是温度或湿度的变化，而是……气味。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培养液、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试剂的味道。林一闻到这个味道的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陆辰注意到了，用眼神询问她。
林一轻轻摇头，表示没事。
但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第一个实验室是细胞培养室。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穿着无菌服的研究员在操作生物安全柜。培养箱的指示灯一排排亮着，像某种未来主义的孵化器。
“这里是我们的干细胞分化平台。”李博士介绍，“我们建立了目前最稳定的人类神经元分化体系，纯度可以达到99%以上。”
林一看着那些培养箱，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很轻微，就像长时间盯着屏幕后突然抬头的那种感觉。她以为是室内外光线差导致的，眨了眨眼，继续跟上队伍。
第二个实验室是分子生物学区。PCR仪、电泳槽、测序仪……设备崭新，一尘不染。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正在准备样品，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几乎像个自动化仪器。
李博士停下来，和研究员说了几句话，询问某个实验的进度。
林一趁机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扫过工作台，扫过试剂架，扫过墙上的安全规程——
然后停在了一个角落的储物柜上。
柜门半开着，里面放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箱体侧面贴着一个标签，字很小，但林一的视力很好。
标签上写着：“样本批次：047-3 存储条件：-80°C 负责人：韩”。
047。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刻，眩晕感再次袭来。这次更强烈了，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大脑深处响起的、某种高频的嗡鸣。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林顾问？”李博士注意到了，“你没事吧？”
陆辰立刻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有点闷。”林一勉强说，“可能实验室空气不流通。”
李博士笑了笑：“确实，我们为了保证洁净度，新风系统循环比较封闭。要不我们去下一个区域？动物房那边空间大一些。”
“不用了。”陆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林顾问有点不舒服，今天就到这里吧。技术资料我们已经看过了，很详细。”
李博士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理解理解。身体要紧。那我送两位出去？”
“我们自己出去就好。”陆辰扶着林一，“不劳烦了。”
走出实验室区域，穿过走廊，回到大厅。每一步，林一的眩晕感都在加剧。那种高频的嗡鸣越来越响，伴随着破碎的画面闪回——
白色的天花板。
仪器的滴答声。
某个声音在说：“放松，只是常规监测。”
然后是针刺的痛感，在手臂内侧。
“林一。”陆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能走吗？”
她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大楼外的台阶上。秋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的气息，冲淡了实验室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眩晕感开始消退。
“我……”她深呼吸，“好多了。刚才是……”
“先上车。”陆辰打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去。
车子驶离园区。后座上，陆辰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他的声音很低，“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林一喝了口水，冰凉液体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那个标签。”她说，“储物柜里的保温箱，标签上写着‘样本批次：047-3’。”
陆辰的眼神锐利起来：“047？”
“嗯。”林一点头，“然后我就开始头晕，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一些……片段。”
她描述了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
陆辰沉默地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还有，”林一继续说，“那个研究员。”
“哪个？”
“李博士问话的那个年轻研究员。他的工牌……”林一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工牌上的名字是‘韩明轩’，职位是‘高级研究员’。但最重要的是——工牌下面挂着一个蓝色的门禁卡，卡上印着一串数字。”
她睁开眼睛，看向陆辰：“我记下来了。数字是：LB-709-22。”
陆辰立刻拿出手机，打开加密笔记，记录下这串字符。
“LB应该是‘Lab Blue’的缩写。”他分析，“709可能是区域编号，22可能是权限等级。”
林一点头：“而且我注意到，我们经过的大多数门禁都是刷卡加指纹。但有一扇门，在走廊尽头，是纯白色的，没有窗户，门禁系统更复杂——需要刷卡、指纹加虹膜验证。那个研究员经过那扇门时，用了他工牌上的那张蓝色门禁卡。”
陆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你确定？”
“确定。”林一说，“那张卡的颜色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其他人的门禁卡是灰色的，只有他是蓝色的。”
“白色门，三重验证，专用门禁卡。”他低声说，“那里可能是他们的核心区域。存储原始数据的地方，或者……进行更敏感实验的地方。”
林一握紧了水瓶：“我们需要进去看看。”
“太危险。”陆辰立刻说，“而且没有正当理由，我们不可能进入那种级别的区域。”
“那就创造理由。”林一转过头看他，眼神坚定，“你不是有投资考察的名义吗？可以说想看看他们的‘核心技术平台’、‘原始数据管理’——”
“李博士不会答应的。”陆辰摇头，“那种区域通常连内部员工都有限制进入，更别说外部投资人了。”
林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如果……不是我们进去，而是让数据出来呢？”
陆辰看向她：“什么意思？”
“我的‘钓鱼计划’。”林一说，“原计划是在公开直播中植入诱饵。但如果能调整一下……如果我能针对‘深蓝生命’的内部网络，设计一个更精准的诱饵呢？”
她的语速加快。
“他们既然在找我，就一定会监控相关的数据流。如果我在某个他们能监测到的地方，故意泄露一些只有047号样本才会有的生理数据特征……就像在鱼群附近撒下特定的饵料。”
陆辰的表情变得严肃：“风险呢？”
“风险在于，这会直接暴露我的位置和身份。”林一坦率地说，“但好处是，可以更快地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在监控我，以及他们的技术能力到底如何。”
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