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在角落投下温暖的光晕。晚餐的碗碟早已洗净收好,茶几上摊着平板电脑、笔记本、还有几张画满关系图的草稿纸。
林一坐在沙发的一端,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正在将“钓鱼计划2.0”的雏形转化为结构化文档——目标、方法、风险评估、应急预案。每一个部分都详细展开,像在编写一份精密的实验方案。
陆辰坐在另一端。
他没有工作,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林一身上,又似乎穿透她,看向某个遥远而令人不安的未来。
他的表情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沙发扶手的边缘。
林一抬起头,发现陆辰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夜的城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街道像发光的河流,车灯如流星划过。
“我在想,”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评价我的决定。”
林一愣住了。这是陆辰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家人。
“你父亲……”她轻声问。
“我十岁时去世的。车祸。”陆辰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之前,他常对我说:陆辰,保护你要保护的人,是你的责任,不是选择。”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一身上。
“所以我在想,”他继续说,“如果他现在看到我,看到我不仅没有保护好你,反而支持你去冒险,他会怎么想。”
林一放下笔记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但也显得遥远而冷漠。
“陆辰。”她说,“你父亲说的‘保护’,是什么意思?”
陆辰沉默了几秒。
“意思是,不让你受伤害,不让你面临危险,不让你……置身于任何可能的威胁之中。”
“那如果,”林一看着他的侧脸,“如果‘保护’意味着限制那个人的自由,剥夺那个人选择的权利,甚至……让那个人永远活在温室里,永远无法真正成长呢?”
陆辰的呼吸微微一顿。
“我大学时有个室友。”林一继续说,声音很轻,“他是个天才程序员,但身体不好,有严重的心脏病。他的父母把他保护得很好——不能熬夜,不能激动,不能做任何有风险的事。他活得很安全,但也很……苍白。”
她顿了顿。
“大三那年,他瞒着父母参加了一个黑客马拉松。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最后他们的团队拿了冠军。颁奖典礼上,他因为过度兴奋进了医院。他父母赶到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陆辰转过头,看着她。
“他躺在病床上,心率监测仪在耳边滴答作响,却笑着对我说:‘林逸,这四十八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活着的四十八小时。’”
林一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三个月后,他去世了。一次常规检查中突发并发症。他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黑客马拉松的奖牌。”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说他的选择是对的。他有心脏病,不该那么拼命。但我想说的是——有时候,‘保护’和‘囚禁’的界限,真的很模糊。”
陆辰没有说话。
“陆辰,我知道你担心我。”林一的声音变得柔软,“我知道你怕我受伤,怕计划出问题,怕一切无法挽回。这些担心,我都理解,甚至……我很感激。”
她向前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请你理解我。”她的眼睛直视着他,“我已经被动承受了三年半。我的身体被改变,记忆被抹除,人生被彻底颠覆。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了选择的机会,有了反抗的能力,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人——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我不想永远活在别人的保护下,永远等待别人给我答案,永远做一个被动的受害者。我想主动,想参与,想亲手揭开真相,哪怕那意味着风险。”
陆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注意到她的时刻。
不是在直播间,不是在公司,而是在那个深夜的电话里。她刚经历网暴,声音疲惫但依然清醒,对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给我的剧本太荒谬了。但我得演下去,不是吗?”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孩的内心,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韧性。
而现在,这种韧性正在绽放。
“林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这个计划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
林一摇头。
“不是技术风险,不是‘深蓝生命’的威胁,甚至不是你可能暴露身份。”陆辰一字一句地说,“我最害怕的,是如果你在直播中出现了严重反应,而我却无能为力。那种眼睁睁看着你痛苦,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他的声音哽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但你会做点什么。”她轻声说,“你会让秦深启动应急预案,会联系医疗团队,会调动一切资源来保护我。你永远不会‘什么也做不了’。”
“而且,”林一继续说,“如果我真的很痛苦,至少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承受。你在看着我,你在为我战斗,你在想尽一切办法救我。”
她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就像那晚在阳台上他做的那样。
“这就是够了,陆辰。”她闭上眼睛,“这就足够了。”
两人就这样站着,额头相抵,手紧紧相握。
窗外的城市不知疲倦地运转着,而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辰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们做这个计划。但我的条件,你必须全部接受。”
林一点头:“你说。”
陆辰走向茶几,拿起平板,调出备忘录。
“第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经过秦深的全面安全评估。包括技术层面、物理层面、还有应急预案的有效性测试。”
“同意。”
“第二,医疗团队必须全程待命。不是远程待命,是在直播现场的隔壁房间,随时可以三分钟内介入。而且我需要你接受一次全面体检,确保你的身体能够承受计划的压力。”
“可以。”
“第三,直播内容必须精心设计。不能只是‘可能’触发反应,我们要尽可能预测你会出现什么反应,到什么程度,持续多久。这需要专业医生的指导,也需要你尽可能回忆更多的细节。”
林一犹豫了一下:“但我记忆很碎片……”
“能回忆起多少就用多少。”陆辰说,“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一个不确定的画面,都可能成为关键信息。”
“好。”
“第四,”陆辰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严肃,“如果在准备过程中,你出现任何不适——头晕、记忆闪回、情绪波动,任何异常——都必须立即停止,重新评估计划。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
林一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答应。”她认真地说。
“最后,”陆辰放下平板,“无论计划成功还是失败,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陆辰的声音很轻,但重如千钧,“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林一感到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陆辰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林一。”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会用我的一切来保护你。但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林一将脸埋在他肩头。
“谢谢你。”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