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黎明，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时，辰星资本23层的灯光已经亮了整夜。
媒体中心隔壁的临时实验室里，林一正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台银灰色的触觉反馈原型机。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延迟问题出在驱动层的信号缓冲。”她对身旁两名技术助理说，声音因为连续说话而沙哑，“原厂固件为了稳定性，设置了四层冗余校验。我们需要绕过其中两层。”
助理小王是个戴厚眼镜的年轻工程师，他推了推眼镜：“但绕过校验可能导致信号丢失或错误……”
“所以要在应用层增加错误恢复机制。”林一快速在白板上书写公式，“用这个算法，实时检测异常数据包并请求重传。只要网络延迟稳定在20毫秒以下，整体延迟就能压到45毫秒内。”
她写下最后一行代码，转身看向原型机：“现在重刷固件。我要亲自焊跳线。”
“林小姐，您已经很久没休息了。”助理小李忍不住说，“要不我们先来，您去睡一会儿？”
林一摇摇头，拿起烙铁的动作熟练得像外科医生拿起手术刀：“直播还有16天。设备调试、专家磨合、流程彩排——每一项都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休息。”
烙铁头接触到电路板，冒出细小的青烟。她的手指稳如磐石。
这不是她熟悉的领域——触觉反馈、神经工程、人机交互，这些在她是林逸时只是偶尔涉猎的边缘知识。但现在，她必须在两周内成为专家。
过去五天，她睡了不到20小时。剩下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上午学习触觉编码的生理学基础，下午研究现有辅助技术的局限性，晚上与受邀专家进行预演会议，深夜则继续调试设备。
她的书桌已经变成了知识的堡垒——三摞半人高的专业书籍，打印出来的论文堆满了整个角落，笔记本电脑开着十几个文献检索页面。她用颜色标签分类：绿色是必须掌握的核心理论，黄色是需要了解的背景知识，红色是可能触发记忆闪回的风险内容。
昨天下午，她终于见到了第一位受邀专家：神经工程学的陈教授。
会议室内，白发苍苍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林一提供的技术方案。
“这个触觉编码映射表……很特别。”陈教授指着其中一页，“你把视觉边缘检测算法转化为了振动模式序列。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使用者的触觉灵敏度差异很大，你怎么保证普适性？”
林一调出另一份文档：“所以我设计了三层自适应算法。第一层根据用户的初始测试结果建立基线模型；第二层实时监测生理反馈信号——心率、皮肤电导等，动态调整刺激强度；第三层……”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层是机器学习模型，持续学习用户的偏好和反应模式。”她说，“但这一层需要大量的训练数据，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收集。”
陈教授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欣赏。
“林顾问，你这些想法……很大胆。但我想知道，是什么驱动你做这样的设计？”他温和地问，“大多数工程师会选择更保守、更成熟的技术路线。”
林一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认为，技术应该适应人，而不是人适应技术。”她最终说，“对于视障人士来说，现有的辅助工具大多只是‘勉强能用’。我想要做出真正‘好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原型，一个可能性。”
陈教授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林一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她还要面对另外四位专家，每位都有不同的专业背景、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质疑角度。她必须在每一次会议中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不仅是为了计划的成功，更是为了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此刻，烙铁放下，跳线完成。
“上电测试。”林一说。
小王按下开关。原型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传感器阵列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林一戴上特制的手套，将手指放在反馈面板上。屏幕上，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开始移动。
手套传来清晰的触感——线条的走向、角度的变化、运动的速度，都转化为不同频率和强度的振动模式。延迟几乎感知不到。
“成功了！”小李欢呼。
林一却没有笑。她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手套传来的信息。
太清晰了。
清晰到……危险。
因为她知道，直播中她要操作的设备，其核心算法正是基于她自己的生理数据设计的。当那些特定的振动模式被触发时，她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
这就是最大的未知。
同一时间，陆辰正在总裁办公室召开第六场协调会。
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技术团队负责人、法务总监、财务总监、人力资源主管、医疗团队代表、安保负责人……每个人的面前都堆着厚厚的文件。
“媒体中心的改造进度？”陆辰看向工程部经理。
“三天内完成所有硬件升级。”经理快速汇报，“包括新增的四个紧急出口、医疗室的隔音改造、以及您要求的那个‘安全屋’——墙体加固和独立通风系统已经安装完毕。”
“医疗团队接入方案？”
王院长推了推眼镜：“我们有三组人员轮替，每组包括一名神经科医生、一名心理医生和两名护士。所有人员都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并且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画面中。急救设备和药品清单已经发给秦深先生审核。”
陆辰点头，看向法务总监。
“法律风险已经全面评估。”总监推过来一份文件，“公益直播本身没有问题，募捐资质齐全。但我们需要特别注意林顾问的‘海外经历’背景——如果有媒体深挖，必须有相应的文件支撑。”
“秦深在处理。”陆辰简短地说，“下一个问题：嘉宾的保密协议。”
“七位嘉宾全部签署。”法务总监说，“但我们建议在直播前24小时再提供详细流程，避免信息过早泄露。”
会议继续。预算审批、人员调配、应急预案的合法性、突发状况的公关口径……每一个细节都需要陆辰拍板。
他的日程表已经密集到以15分钟为单位。上午协调内部资源，下午与外部合作方谈判，晚上审阅所有进度报告，深夜则与秦深、苏晓开小会同步信息。
但无论多忙，他每隔三小时一定会做一件事：走到实验室门口，透过玻璃看一眼林一。
有时她在埋头看书，眉头紧锁。
有时她在焊接电路，神情专注。
有时她靠在椅背上小憩——真正的睡眠很少，大多是20分钟左右的浅眠。
陆辰从不进去打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但他做了一些安排：
实验室的空调温度永远保持在林一最舒适的22度。
冰箱里永远有她喜欢的苏打水和能量棒。
每天下午三点，无论她在做什么，助理都会“恰好”送来一份热食——有时候是汤面，有时候是粥，总是容易消化、营养均衡。
昨晚凌晨两点，陆辰结束最后一场会议，再次走到实验室门口。
林一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在一本摊开的《神经编码原理》上。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陆辰轻轻推门进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但没有醒。
陆辰站在她身边，看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疲惫，那么……脆弱。
可就是这个脆弱的人，正在策划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战斗。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将滑落的眼镜轻轻取下，放在桌边。
然后他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台灯，悄然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