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林一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纹理,已经看了不知道多久。
睡眠像一层薄冰,她刚沉下去,就被潜意识里翻涌的担忧刺破,浮出水面。设备延迟、专家提问、记忆闪回的时机、万一诱饵不起作用、万一反应太剧烈、万一身份暴露、万一……
万一。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段无法终止的恶意代码。
心跳有点快,手掌微微出汗,胃部有种熟悉的紧缩感——不是饥饿,是焦虑。理性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应激反应,感性却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徒劳地撞击着神经。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渐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投出她拉长的影子。
客厅里,竟然有光。
不是主灯,是落地灯,在角落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域。陆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
“你也睡不着?”林一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辰合上书,放在茶几上:“在想一些事情。”
林一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靠枕。客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窗外城市的灯火像遥远的星河,安静地闪烁着。
“紧张?”陆辰问。
林一诚实点头:“比我想象的紧张。明明所有环节都检查过无数遍了,明明秦深的安全措施已经严密到变态的程度,明明医疗团队就在隔壁楼随时待命……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在想,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
“因为你是一个优秀的程序员。”陆辰说,“优秀的程序员不会只考虑正常流程,他们会穷举所有异常情况。而你现在就在做这件事——穷举直播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
林一苦笑:“但穷举不完。变量太多了。”
“所以需要接受不确定性。”陆辰站起身,走向厨房,“喝点东西?温牛奶,或者花草茶。”
“温水就好。”
陆辰端来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然后重新坐下。这次他选择了长沙发,就在林一坐的单人沙发旁边。
两人沉默地喝着水。窗外的城市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
“陆辰。”林一忽然开口。
“嗯?”
“你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吗?在某个重大事件前夜,明明准备得很充分,却还是被不确定性折磨得睡不着。”
陆辰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
“有过。”他说,“很多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没睡。”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不是悲伤得睡不着,是……害怕得睡不着。”
林一微微坐直身体。这是陆辰第二次主动提起父亲。
“怕什么?”她轻声问。
“怕天亮。”陆辰说,眼睛看向窗外,“怕天亮后要面对的现实——没有父亲的家,需要照顾的母亲,还有……那些突然变得锋利而冷漠的亲戚。”
他喝了口水,继续讲述。
“葬礼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三点,四点。我知道天亮后,律师会来宣读遗嘱,叔伯们会来‘关心’我们母子的未来,学校的同学会窃窃私语。而我必须表现得像个大人,不能哭,不能怕,不能退缩。”
林一的心轻轻揪紧。她想象着一个十岁的男孩,在深夜里独自面对这样的重压。
“那晚我想通了。”陆辰转过头,看向林一,“不是想通了如何解决问题,而是想通了……害怕没有用。天亮不会因为我的害怕而推迟,问题不会因为我的失眠而消失。我能做的,只有接受天会亮这个事实,然后在光亮中,做我能做的事。”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在重大事件前夜,如果睡不着,就不强迫自己睡。我会起来,做一些能让我平静的事——看书,整理思路,或者……就像现在,只是坐着,等待天亮。”
林一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温水的热度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有种踏实的感觉。
“你母亲呢?”她问。
“母亲崩溃了。”陆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一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在父亲去世后,整整半年没有走出卧室。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和专业的心理治疗。但那时的我,只有十岁,什么都不懂。”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一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所以我学会了照顾人。”陆辰最终说,“学会做饭——从最简单的煎蛋开始,学会整理家务,学会和医生沟通,学会在母亲情绪崩溃时抱住她,即使她可能认不出我是谁。学会在亲戚们想要‘代为管理’父亲留下的资产时,冷静地拿出法律条款,告诉他们:我还在这里,这个家不需要外人插手。”
他说得很简洁,但林一能想象出那些画面: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一群成年人面前,用稚嫩的声音捍卫自己的家。夜晚独自在厨房研究食谱,白天在学校强装正常,回家后还要面对情绪不稳定的母亲。
“那一定……很孤独。”她轻声说。
陆辰点点头:“很孤独。但孤独教会了我两件事:第一,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第二,如果有人值得你依靠,那是莫大的幸运。”
他看向林一,眼神温柔。
“所以当我第一次在直播间看到你的时候,我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技术不错的主播。我看到的是一个……在巨大的混乱和不确定中,依然努力维持理性、努力寻找解决方案的人。那种孤独中的坚韧,那种面对荒诞命运时的冷静反抗——我很熟悉。”
林一感到眼眶发热。
“所以你才一直在我身边?”她问,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我才会在你身边。”陆辰纠正,“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因为……我认出了你。就像在黑暗中,认出了另一个举着火把的人。”
眼泪终于滑落。林一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下。
“明天……”她哽咽着说,“如果明天出了什么意外,如果我……”
“没有如果。”陆辰打断她,声音坚定而温柔,“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无法完全控制。但我知道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是作为保护者,而是作为……同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一个邀请,不是承诺。
林一放下水杯,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陆辰的手指轻轻合拢,握住她的手。温暖,坚实,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只是两个灵魂在深夜的寂静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陆辰,”林一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谢你愿意听。”陆辰说,“这些事……我很少对人说。”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人听了,要么会同情我,要么会佩服我。但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佩服。”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需要的是……理解。而你,你理解。”
林一点头。她确实理解。不是因为她经历过同样的事,而是因为她理解那种在绝境中被迫成长的感觉,理解那种用理性武装脆弱的感觉,理解那种深夜里独自面对恐惧的感觉。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深蓝的夜幕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林一说。
“嗯。”陆辰没有松手,“但我们还有时间。要不要再坐一会儿?或者,你饿不饿?我可以做点吃的。”
林一摇摇头:“不饿。但我想……再听你说说话。什么都好。”
陆辰想了想。
“那我跟你说说我第一次独立完成投资决策的事。”他说,“那时我二十二岁。第一个项目,我研究了整整三个月,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一个风险都做了预案。但在签字前夜,我还是失眠了。”
“后来呢?”
“后来项目成功了,回报率很高。”陆辰笑了,“但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了另一件事:准备可以减轻焦虑,但无法消除它。因为焦虑的本质,是对未知的敬畏。而如果一件事完全没有未知,那它通常也不值得做。”
林一也笑了:“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我现在的紧张是正常的,甚至是必要的?”
“我是在告诉你,”陆辰认真地说,“你为明天做的准备,已经超越了‘充分’的程度。现在你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检查细节,而是……相信你自己,相信我们,相信那些为了这个计划付出努力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相信那些你可能帮助到的、真正需要这项技术的人。”
林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预演时见过的几位视障嘉宾的面孔。陈先生,后天失明,却自学编程开发了盲用软件;李女士,先天性视障,现在是出色的钢琴调律师;还有那个叫小雨的小女孩,才八岁,最大的梦想是“看到”妈妈长什么样。
如果明天的直播能推进触觉反馈技术的研发,如果能帮小雨实现那个小小的梦想……
“你说得对。”林一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清澈,“明天不只是关于我,不只是关于真相。它是关于很多人的可能性。”
陆辰点头:“所以,把注意力从‘可能出什么错’,转移到‘可能创造出什么’。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会。”林一说,“好多了。”
天色又亮了一些。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
陆辰终于松开手,站起身:“现在,你可以睡个好觉,起来后吃个早餐。”
林一也站起来:“那你呢?”
“我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然后也去睡。”陆辰说,“我保证。”
两人一起走向卧室区域。在客房门口,林一停下来,转身面对陆辰。
“陆辰。”
“嗯?”
“不管明天结果如何,”她认真地说,“谢谢你今晚陪我。不只是今晚,是……所有时候。”
陆辰看着她,然后很轻地、很克制地,上前一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好睡,林一。”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明天,我会在台下第一排。你随时能看到我。”
林一点头,说不出话。
她推门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还在,掌心也还残留着他握过的触感。
她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而门外,陆辰在走廊站了片刻,然后走向书房。他没有处理邮件,而是打开加密通讯,给秦深发了条消息:
“最后一遍安全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回复几乎是立刻的:“已完成第三十七遍。所有系统正常。医疗团队已就位。”
陆辰关掉通讯,走到窗前。
东方天际,朝阳正一点点挣脱地平线,将云层染成金红。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准备好了。
无论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陆辰看着那轮朝阳,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害怕天亮的男孩。
现在,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
也因为,他学会了在光亮中,和重要的人一起,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