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塔，第1000层，观星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流动的实感，它更像是某种黏稠的介质，缓慢地围绕着正中央那个孤寂的身影旋转。
月站在由纯净能量构成的地板上，地板透明如无瑕的水晶，其下是深不见底的、缓慢涌动的星髓脉流，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将她银白色的长发映照得如同沉入海底的月光。
她身着简素的月白色长袍，款式是某种融合了古希腊希顿与东方深衣特征的古老设计，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苍白手腕上淡金色的能量脉络。这是她在塔内的常服，摒弃了一切现代社会的伪装。
晨间的校准是一个持续了快万年的仪式。
月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意识沉入脚下这座巨塔的深处。观星塔并非死物，它是一个庞大的、半生命体的精密系统，其核心与她灵魂深处那份古老的协议紧密相连。
【系统自检启动】
【能量循环：稳定。】
【认知滤网覆盖度：全球99.994%，边缘区域存在37处微弱扰动，等级：可忽略】
反馈在她意识中流淌，数据是好的，滤网坚固，显示出罕见的平稳，甚至略有改善。这意味着这一天将不会有大规模灾难，也不会有集体性的恐慌或狂热，人类在无知中安然沉睡，平稳呼吸。
这应该是她所期望的。
可为何心底那丝万年来早已习惯的沉重，今日并未因这“好数据”而减轻分毫？
她收手，转身。观星台并非露天，穹顶是一片动态的星图，实时映照着外部真实的星空，而且剔除了现代的光污染，还原了星辰最原始、最震撼的光芒。此刻，模拟的晨光正从穹顶东侧边缘渗入，逐渐代替了银河的闪耀。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壮丽的星图上，而是落在观星台边缘一张看似普通的木制长桌上。桌上物品极少，只有一支古老的羽毛笔，以及一个正在自动刷新数据的现代平板电脑。
她走到桌边，指尖拂过笔冰凉的表面，然后，她拿起平板。
屏幕亮起，显示着经过重重加密和伪装的MERC（环地中海能源与研究共同体）首席顾问工作界面。日程表上排满了会议：上午十点与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的能源顾问视频会议，讨论“爱琴海异常区地热数据异常”的官方口径；下午两点审阅“星穹基金会”对全球十七个前沿科研项目的匿名资助评估报告；晚上七点，她需要以柏林自由大学特邀教授的身份，在线点评一篇关于“前苏美尔时期原始天文符号”的博士论文。
这就是“大静谧”之后她的生活：在超凡与凡俗的夹缝中，用一万两千年的知识储备，扮演一个极度优秀但绝不惹眼的现代学者与管理者。每一份报告，每一次的发言，都在无形中加固着那张将观星塔和星髓真相从人类集体意识中过滤出去的大网。
滤网。
她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她自身存在感的稀薄是肉眼可见其变化的的。指尖的轮廓在晨光中有些模糊，像一幅水彩画边缘被水渍洇开，这是昨夜处理一起小型超凡泄露事件的代价。她轻微处理了十七名目击者的短期记忆，消耗不大，但持续不断，每一次干涉，都在磨损她自身。
“老师。”
一个平静的、略带电子合成质感的少年声音在观星台入口处响起。
月没有回头。能不经通报直接来到这里的，只有零，她的学生，连其他的老古董都不行。
列夫·零·伊万诺夫，或者说，他的全息投影，正站在能量地板的边缘。他穿着宽松的白色连体工装，赤脚，深棕色的卷发有些乱，看起来就像个熬夜打游戏的大学生，只有那双眼睛显示着他的神采。他很少亲身踏入高维层，通常以投影形式出现，避免自身不稳定的能力干扰塔内精密的能量场。
“零，晨安。” 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又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零眨了眨眼，一些数据流在他眼中闪过。“不是别的，老师。是……一个持续的、微弱的异常点。”
月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具体位置在哪？”
“初步溯源，指向西欧，剑桥区域。强度很低，但持续了约四十三天，并且呈现出……缓慢的增幅。”零的投影挥了挥手，一片复杂的三维频谱图出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图中，一条几乎淹没在背景杂波中的淡蓝色细线，正以难以察觉的斜率向上爬升。不像普通的异常者觉醒，更像……有人在用纯逻辑的锤子，一下下敲打滤网的接缝。”
用逻辑敲打滤网。
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守秘派最深的噩梦之一——不是通过血脉传承或灵性顿悟，而是通过纯粹理性的推导，一步步逼近被隐藏的真相。这比任何超凡能力的暴露都更危险，因为它可能动摇现代科学自身的根基。
“能定位到个体吗？”她问，声音依然听不出情绪。
“正在进行高维信息筛除。干扰很大，滤网的‘合理化修正’功能在持续工作，试图将这个共振解释为‘学术突破的兴奋感’或‘研究瓶颈期的焦虑’。”零歪了歪头，“但修正的力度和该共振的韧性……有点微妙。就像滤网在自动修补，但修补的材料，似乎被那个源头悄悄‘分析’着。”
月沉默了片刻。“继续监控，提高溯源精度至个体层级。但不要主动扫描，以免打草惊蛇。优先级：隐蔽观察。”
“明白。”零的投影点了点头，数据流在他眼中恢复正常。他顿了顿，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犹豫，“老师，这个信号……如果真是纯理性推导，会不会是……”
“预言中的‘变量’？” 月替他说完，转身再次望向逐渐明亮的模拟穹顶，“可能。但预言从未保证‘变量’会是文明的救赎，还是终结的扳机。在我们看清之前，保持距离，零。”
“是。”零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观星台重归寂静，只有星髓在脚下汩汩流动的、近乎幻觉的声响。
变量。
这个词在她心中回荡。一万两千年了，她见证了文明的无数次起伏，引导、纠正、偶尔也失败。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在幕后编织命运的丝线。但“变量”，意味着超出计算的可能性，意味着她万年积累的经验可能失效。
她既期待，又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