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质疑与孤音

作者:凉宫佑 更新时间:2025/12/26 18:38:44 字数:2970

剑桥,圣约翰学院,一间过于古典、以至于显得有些压抑的研讨室。

橡木镶板的墙壁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使得房间里的争论声显得沉闷而压抑。长条桌边坐着六个人:艾萨克,他的博士生凯特琳,系主任罗素教授,两位校外评审——来自牛津的神话学家莫里森教授和来自爱丁堡的认知科学专家陈博士,以及一位代表研究资助委员会的官员威廉姆斯夫人。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陈年木料和淡淡焦虑混合的气味。投影仪的光柱打在幕布上,正是艾萨克论文中那张关键的频率对比图:手稿笔记与最终论文被并置标红,异常刺眼。

“所以,维兰德教授,” 莫里森教授扶了扶他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学者特有的、包裹在礼貌下的锐利,“你的核心论点建立在这个精妙的频率重合上,的确是一个颇具诗意的想法。但你现在告诉我们,最初的原始数据并非如此,而你对这个关键数据的修改……缺乏明确的记录?”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艾萨克身上,凯特琳在桌下不安地绞着手指,罗素教授面无表情,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艾萨克感到喉咙发干,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冰冷的、被围观的烦躁。他调整了一下眼镜,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并非‘缺乏记录’,莫里森教授。我有当时的手稿草稿为证。问题在于修改的决策过程,在我的记忆里不够清晰,我承认这是一个瑕疵,是一个需要审视的‘黑箱’。但这恰恰可能是最有趣的地方——为什么我会无意识地趋向这个更具‘意义’的数字?这本身是否反映了人类认知在面对模糊数据时,寻求与已知框架共鸣的深层倾向?我的论文可以,也应该纳入对这一方法论层面的反思。”

“反思?” 陈博士接口,她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艾萨克,这超出了‘反思’范畴。如果基础数据存疑,整个构建于其上的大厦都可能动摇。你谈论的是‘无意识趋向’,这在严格的经验科学中是一个危险的事情。我们如何区分这是有趣的认知偏差,还是……单纯的数据处理失误,甚至是为了让结论更漂亮而进行的……后见之明的修饰?”

“后见之明的修饰”这个词,被她用轻柔的语调说出,却像一把小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威廉姆斯夫人微微蹙眉,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我没有修饰数据,” 艾萨克的声音提高了一丝,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陈博士,“我呈现的是经过验证的、可重复的计算结果,程序跑出来的就是7.83。问题在于我的记忆与手写记录之间的断层。我提出这个矛盾,正是为了保持严谨!”

“过于严谨有时会显得偏执,我亲爱的同事。” 罗素教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长者的权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的工作一直很出色,富于想象力。但这次……你似乎被自己设置的谜题困住了。数据是7.83,你的分析围绕7.83展开,同行评审认可其逻辑。为何要执着于一个可能只是你深夜疲惫时笔误,或者早期算法未优化的旧数字?这不像你。”

“因为感觉不对!” 艾萨克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抱歉。我的意思是,逻辑的链条上出现了一段我无法追溯的‘空白’。作为一个研究者,忽略这种空白是不负责任的。它可能无关紧要,也可能指向我们尚未理解的研究过程本身的心理或逻辑陷阱。”

“研究过程的心理陷阱?” 威廉姆斯夫人抬起头,她的关注点很实际,“维兰德教授,委员会资助的是神话学与科学史的交叉研究,不是元认知或心理学实验。您的项目期限临近,我们需要的是基于坚实数据、逻辑清晰的成果,而不是……关于研究者自身记忆疑云的开放式探索。”

凯特琳忍不住小声说:“可是,教授对数据一贯极度严格,这种记忆断层确实很反常……”

罗素教授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噤声。

莫里森教授叹了口气:“艾萨克,我欣赏你的执着。但学术有时也需要懂得在何处适可而止。你的论文主体很有价值,关于模拟神话原型的模型颇具启发性。为何不将这部分矛盾作为一个小小的、有待进一步研究的脚注,而不是让它动摇整个研究的根基?有时候,追求百分百的‘自我追溯’透明,反而会模糊了真正重要的发现。”

“因为如果根基可能有问题,那么建立在上面的一切都值得怀疑。” 艾萨克坚持道,他感到一种孤立的凉意。这些他平日尊重、乃至视为同道的人,此刻仿佛站在一堵无形的玻璃墙后,无法理解他看到的裂缝。“这不仅仅是我的论文问题。这关乎我们如何对待‘异常’,哪怕那异常微小到只是一个数字,模糊到只是一段记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艾萨克?” 陈博士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切,“我听凯特琳说,你最近几周几乎泡在办公室,反复核查这些数据。压力、睡眠不足,完全可能导致记忆的细微错位和认知上的固执倾向。也许,你需要暂时离开这个课题,休息一下。学院也可以为你安排一些……咨询。” 她委婉地提到了心理支持。

休息。咨询。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标签,试图贴在他沸腾的困惑之上。他们不是在讨论他提出的矛盾,而是在将他本人——“过于执着”、“偏执”、“疲惫”的艾萨克·维兰德——视为需要处理的问题变量。

一股无力感混杂着倔强涌上来。他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潜在的、可能颠覆认知边缘的线索,而是一个优秀同事陷入了不必要的自我消耗。

“我明白了。” 艾萨克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仿佛这个动作能帮他隔绝眼前的现实。“感谢各位的意见。关于数据矛盾的讨论,我会……慎重考虑其呈现方式。论文的主体部分,我会确保其逻辑严密。”

这几乎是认输的措辞。罗素教授的表情缓和下来,莫里森教授也点了点头,而威廉姆斯夫人在笔记本上似乎做了个积极的标记。只有陈博士,依然用那种带着探究的温和目光看着他。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解、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结束。众人起身,寒暄,陆续离开。凯特琳欲言又止地看了艾萨克一眼,最终也跟着罗素教授走了出去。

研讨室里只剩下艾萨克一人。投影仪已经关闭,幕布上一片空白,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争论的余温,以及一种更沉重的、名为“不被理解”的寂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悠然走过的学生和学者。他们的世界井然有序,建立在可重复的实验、可追溯的引文、可共识的逻辑之上。而他,刚刚因为质疑自己研究过程中一个微小的、无法自证的“断裂”,被这个体系标记为“需要休息的麻烦”。

真的是我太累了吗?是压力导致的记忆模糊?还是某种潜意识的自我欺骗,让我捏造了一个“矛盾”来满足对神秘答案的渴望?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旧草稿纸,粗糙的纸质硌着掌心。红笔圈出的“7.796”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与窗外那个“正常”的世界静静对视。

不。不是累。那种感觉……不是疲惫的恍惚,而更像是一种被“校准”后的平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了他最初的疑虑,将一个更“合适”的答案,自然而然地放入他的思维。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需要的不是休息,也不是咨询。

他需要答案。一个能解释这记忆断层、这数据巧合、这内心深处无法平息的不协和感的答案。哪怕这意味着要孤身一人,去敲打那看似坚固无比的世界边界。

他转身,离开研讨室。脚步在空旷的石廊里回响,坚定而孤独。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与同行争论、被质疑压力过大的同时,在遥远的地中海深处,一座高塔之内,一个名为“零”的异常者,正凝视着监测屏幕上那一小簇因为他剧烈思维活动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的异常共振信号。

而在更高处的观星台上,一双映照着星河的金色眼眸,刚刚结束了对全球意识场的例行“聆听”,那来自剑桥方向的、充满困惑、执着与孤立感的思维涟漪,虽未被她直接“看见”,却已如一丝微弱但执拗的风,拂过了她万年沉寂的心湖。

变量,并未因现实的质疑而消退,反而在压力下,淬炼得更加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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