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决议与遗痕

作者:凉宫佑 更新时间:2025/12/27 0:44:36 字数:2725

研讨室里的声音已经散去,但那种被无形壁垒隔离的感觉,却像一层冰冷的薄膜,紧紧贴在艾萨克·维兰德的皮肤上。他独自穿过学院古老的回廊,石壁上的历代学者肖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注视,目光似乎都带着一丝了然,又或是怜悯——对又一个陷入自我构筑迷宫的后来者。

他没有回办公室。那里弥漫着过于浓郁的、属于“问题”本身的气息。他需要距离,需要在一个不直接关联于那堆频谱图和矛盾数字的空间里,重新梳理线索。

于是,他来到了大学图书馆地下一层的特殊藏品阅览室。这里光线恒温恒湿,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防虫剂和旧纸张混合的、类似古老药房的气味。他申请调阅的不是学术文献,而是他那位曾祖父,埃利亚斯·维兰德,留下的几箱未曾系统整理过的私人文件。

箱子是普通的胡桃木箱,边缘包着磨损的黄铜。打开时,扬起细微的尘埃,在阅读灯的光柱下飞舞。里面的东西杂乱无章:泛黄的地图碎片、用褪色墨水写满潦草笔记的日记残页、几张背景模糊的老照片、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异国钱币,以及大量关于古代星象学、神秘地理学和十九世纪末期“心灵研究”的剪报与手抄摘要。

埃利亚斯·维兰德。家族传说中的“追寻者”,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至二十世纪初异常活跃,而后神秘沉寂,最终在记录中“远赴东方”并失踪。他的兴趣点广泛得近乎庞杂,但艾萨克敏锐地注意到,其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对“集体性异常认知现象”与“天体运行周期”之间可能关联的执着探究。

在一份字迹狂乱、显然写于激动状态下的笔记残片上,艾萨克看到了这样的句子:

“……绝非偶然!卡尔卡松的‘圣火幻视’与当年火星冲日;伦敦东区的‘恶魔低语’潮汐与异常月相;还有弗洛伊德博士私下提及的,他那位癔症女病人安娜,在症状最烈时总说‘星辰在耳中尖叫’…… patterns!必须找到 patterns!但主流学界只会归因于瘴气、歇斯底里或集体暗示……盲人!他们都是盲人!或许只有维也纳,那座记录着灵魂褶皱的城市,还藏着未被焚尽的纸页……”

笔记在这里中断,纸边有焦痕,仿佛曾被火焰舔舐。

“维也纳”、“弗洛伊德”、“集体癔症”、“星象”、“未被焚尽的纸页”。

这几个词像散落的磁石,在艾萨克的脑海中骤然吸附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想起了自己研究初期浏览过的边缘学术八卦: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早期,在将全部精力投入精神分析之前,曾对当时流行的“星体影响论”和超自然现象有过短暂但认真的兴趣,甚至据说有一份未公开的手札,记录了多个他认为用纯粹心理学难以完全解释的、涉及集体性躯体症状与特定星象周期并发的案例。这份手札因其“不科学”的性质,从未纳入弗洛伊德的标准著作集,传言在二战前流散,最后可能落脚于维也纳的弗洛伊德博物馆档案馆,作为“历史趣闻”的一部分被收藏,未被数字化,也极少对学者开放。

一份未被主流接纳、记录了“异常”与“星象”关联的原始手稿。一份可能被埃利亚斯·维兰德追寻过、甚至可能接触过的“纸页”。

这不正是他所需要的吗?不是一个解释他个人数据矛盾的答案,而是一个更大的、历史性的参照系。如果历史上曾有过严肃的观察者,哪怕是弗洛伊德这样的半途而废者,记录下类似的“巧合”,如果他的曾祖父曾沿着这条线索追踪,那么他艾萨克·维兰德今天的困惑,就不再是孤立的、可被轻易归咎于“压力”或“偏执”的疯癫。它可能是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微弱但持续存在的认知信号。

去维也纳,去亲眼看看那份手札,去验证埃利亚斯笔记的真实性,去寻找patterns。

这个决定像破开迷雾的灯塔,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淤积的彷徨。学术争论的无力感被一种更原始、更具行动力的探索欲望取代。他要为自己辩护,但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证据——跨越时间的证据。

他小心地将那份焦边笔记放入随身携带的防水文件袋,合上胡桃木箱。木头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阅览室里回荡,像是敲定了一个契约。

接下来两天,艾萨克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割裂感。

在表面,他遵循了研讨会的“建议”。他减少了在办公室熬夜的次数,将论文终稿中关于数据矛盾的讨论压缩成了一个谨慎的、指向“认知过程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脚注,并按时提交。他甚至还参加了一次系里的午餐会,听着同事们谈论新的基金申请、某位访问学者的八卦,以及剑桥永远阴晴不定的天气。他适时地点头,微笑,偶尔插一句无关痛痒的评论,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听取了建议、正在调整状态”的教授。

凯特琳似乎松了口气,在帮他整理一些文献时,小声说:“教授,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有时候暂时离开问题中心,真的有用。”艾萨克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告诉她,他即将进行一场可能离“中心”更远的旅行。

然而,在他平静的表象之下,准备工作在秘密而高效地进行。他查阅了维也纳弗洛伊德博物馆的访问规定,以“进行一项关于十九世纪末医学思想中非理性残余的跨学科研究”为由,提交了特别调阅档案的申请。申请很快得到批准,对方礼貌地表示欢迎,但提醒他某些特殊藏品需要提前预约并在馆员监督下查阅。

他订了机票和酒店,选择了一间位于博物馆附近、评价中庸但交通便利的老式旅馆。他整理了轻便的行装,除了必要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就是一个加固的公文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加密硬盘、埃利亚斯笔记的复印件、他的研究摘要,以及……那页圈着“7.796”的原始手稿。仿佛带上这个矛盾的物理证据,就能在遥远的维也纳给它找到一个答案。

出发前一晚,他没有再碰任何数据模型。夜色中的剑桥显得格外宁静,他站在自己公寓的小阳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铁栏杆。远处,康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混合着夜间骑行者掠过的细微风声。

一种奇异的预感萦绕着他。这不仅仅是一次学术考察,埃利亚斯笔记中那种近乎狂热的追寻语调,那份手札可能蕴藏的、被主流刻意边缘化的“异常”记录,都暗示着这趟旅程或许不会仅仅停留在故纸堆里。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前,门后可能是历史的尘埃,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白天的某个瞬间:在超市购买旅行用的转换插头时,收银台旁边的电视正在播放国际新闻,片段是关于爱琴海某区域的“可持续地热勘探进展”,画面闪过一些地质图表和工程师的身影。很平常的科技新闻。但不知为何,当那个“爱琴海”的地名和某些图表上抽象的能量曲线出现时,他心头突兀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悸动,仿佛大脑深处某个从未被激活的区域,被遥远地撩拨了一下。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是太累了吗?还是潜意识里对“能量”、“频率”这类词汇过于敏感?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杂念。无论如何,维也纳之行已成定局。他需要睡眠,以清醒的头脑面对可能发现的一切。

回到室内,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旧手稿的文件袋上。台灯的光线下,红笔圈注的数字依然刺眼。

“7.796……”他低声念道,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话,“不管你是谁,或者是什么……我们维也纳见。”

他关掉台灯,让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隐约勾勒出书桌上那些沉默的研究资料的轮廓,像一群等待被唤醒的、古老的幽灵。

信号,正在变得更具指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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