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观星塔的第一千层来说，时间是一种沉淀物。
它不流动，至少不像外界那样奔涌。它悬浮在星髓脉流幽蓝的光晕里，凝结在能量地板的晶体结构中，渗透进每一寸沉默的空气。这里是时间的深海层，压强巨大，万物迟缓，连光线都仿佛拖着沉重的尾迹。
月的守望并非时刻紧绷的警惕，那是属于短暂生命体的应激状态。于她而言，守望是一种存在方式，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脚下这座巨塔与行星核心之间永恒的引力唱和。她的意识并非聚焦于某一点，而是弥散开来，像最细腻的孢子，飘浮在由全球星髓网络、文明集体意识场、以及认知滤网状态共同构成的、无形却实在的生态之中。
此刻，她端坐在简朴的长桌后，身影与背后浩瀚的模拟星穹相比，渺小如一粒尘埃，却也是这幅星图中唯一不动的坐标。平板电脑在她面前泛着冷光，数据流无声滑过。
每日出现的异常事件是背景噪声，是文明这幅巨画上恒常存在的磨损。有些需要记录，有些只需一瞥，而绝大多数都是静静的流过，不留下一点痕迹。月处理它们消耗的能量，远低于维持她自身存在所需的基底代谢，这是她万年练就的本能，一套精密到无需思考的过滤与响应机制，确保那张覆盖全球的无形大网——认知滤网——每一处编织都紧密，每一处磨损都被及时修补。
而真正的“守望”，就存在于感知那噪声之下的“静”，在于辨别那恒常脉动中，一丝不谐的颤音。
一种细微的、几乎被浩瀚背景吞没的异样感，就是在此刻悄然浮现。它不是警报，没有尖锐的嘶鸣，更像是一根极细的弦，在遥不可及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的声响还未抵达耳膜，但弦的颤抖已通过某种超越介质的共鸣，传递到了塔里。
月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金色瞳孔深处，那缓缓旋转的星云涡流凝滞了一瞬间。她的手指并未离开平板光滑的边缘，但手却微不可察的紧了紧。
异常。
不是滤网本身的结构性应力，也非某个地区集体意识的剧烈颠簸。它更……具体，更“刻意”。仿佛有一只并非无知无觉的手，正试图在滤网那复杂到极致的经纬中，找到一条缝隙，插入一根探针。这尝试本身所携带的“意图”信号，微弱却清晰，像黑暗中一只谨慎的夜行动物留下的独特气味。
而且，这气味她认得。
老旧的技术风格，源自观星塔早期技术外溢的粗糙改造品，带着守秘派内部某些边缘团体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激进的气息。这不是伊斯特尔长老那派系的手笔，他们崇尚的是宏大、冰冷、系统性的维护，如同修剪一株无限生长的盆景，绝不会使用这样急躁而风险难控的工具。这更低层级，更缺乏耐心，或许也抱有更直接目的的行动。
私自行动。未经授权。目的不明。
她的意识像平静湖面下悄然转向的暗流，开始向那个异样感的源头聚拢。无需刻意搜索，源头坐标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自动清晰——奥地利，维也纳，一座储存着人类探索潜意识历史碎片的建筑：弗洛伊德博物馆及档案馆。
几乎与她的锁定同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信号”以更直接、更尖锐的方式，刺入了她的感知领域。
零的紧急通讯请求，不是通过声音，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炸开”一团高度压缩的数据包，带着少年极少显露的、近乎失序的急迫。
“老师！”
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警报。零的心智结构偏向绝对的数学理性，能让他失去平稳节奏的，只能是观测到了严重违背模型预测的突变。
“目标信号状态剧变！”数据包在她意识中飞速解压、展开，化为动态的轨迹图。“物理坐标已脱离剑桥，高速移动轨迹终点与维也纳弗洛伊德博物馆坐标重合！重复，目标已抵达维也纳坐标！”
图像显示，那个代表艾萨克·维兰德的“信号源”，其思维活动的特定频率和强度模式，在过去几小时内完成了空间上的跃迁。这本身并非不可解释，凡人总会移动。
“同一坐标点，”零的信息流没有丝毫停顿，紧迫感层层递进，“检测到高概率的非法认知干扰武器启动特征！能量签名匹配数据库中的违禁品‘记忆软泥’衍生型！有未识别第三方在场，意图模型推演……高度指向敌对性物理接触与信息阻断！目标个体生命体征读数出现应激峰值！威胁等级评估……正在计算……但现有数据已显示极高风险！”
剑桥的目标。维也纳的坐标。非法的武器。第三方的敌意。生命威胁。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在月的意识中碰撞、拼接，瞬间熔铸成一个冰冷的事实：艾萨克·维兰德，那个她刚刚开始观察的“变量”，那个凭借理性叩问边界的学者，不仅主动踏入了可能藏有历史线索的危险区域，而且在他抵达的同时，另一些人也到了。这些人带着不该出现的武器，怀着明确的恶意，正准备在他找到答案之前，将答案连同他本人一起抹去。
而这一切，正发生在认知滤网之下，发生在那个收藏着人类试图理解自身非理性深渊的纪念馆里。一种残酷的讽刺。
“监控维也纳坐标所有能量波动，” 月的命令通过意识连接瞬间传回，音调平稳，“实时传输。启动‘视界’深度聚焦协议。优先级序列：第一，确保目标个体生物存活；第二，尝试保全目标信息载体完整性。”
“接入当地监控网络……受阻！对方启用了复合屏蔽层，常规信号被扭曲！启动高维信息透视协议……能量虹吸开始，需要三秒校准穿透！”
三秒。
在凡人的尺度，三次心跳，一次深呼吸。在超凡的层面，在蓄意的袭击面前，足以完成一次精准的狙杀，一次干净利落的处决，一次彻底的证据湮灭。
月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那股萦绕不散的异样感，零的紧急警报，以及此刻通讯中那要命的三秒延迟，共同在她心中敲响了最后的警钟。她必须“看见”，现在，立刻，不惜代价。
她离开了长椅，白色的长袍下摆拂过能量地板，没有声音，但那片区域的光晕骤然一暗，仿佛被抽走了部分光华。她闭合了双眼，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对所有日常数据流的处理、甚至对自身存在感的维持，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全部的意识，全部的能量，全部被协议烙印又经万年锤炼的“权限”，都向一点集中。
【视界】
强行将自身的置于高维观测点，如同最锋利的探针，跨越空间的屏障，刺穿能量屏蔽的隔膜，对抗认知干扰的迷雾，精准地“钉”入那个遥远房间的具体坐标。
代价？
代价是此刻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金色的光芒从她闭合的眼睑下迸射出来，仿佛自内而外的燃烧，仿佛她的颅腔内点燃了两团微型的恒星。银白色的长发违背重力般向上扬起，发梢开始崩解，化为无数比尘埃更细微的、闪烁着星芒的光点，缓缓飘散。这便是月使用能力的代价——存在的剥夺。
脚下的观星台，整座巨塔与之相连的深层结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呻吟，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塔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最终消散在地球磁场与星髓网络的背景噪声中，无人察觉。
除了塔本身，和她自己。
三秒。
在观星塔第一千层，时间被拉长、扭曲。月站在能量的风暴眼中，承受着强行超距投射带来的、如同将灵魂撕裂又重组的负荷。每一毫秒，她与这个“正常”世界的锚定都在松动；每一毫秒，都有属于“艾露西亚”或更久远身份的碎片，被这狂暴的抽取剥离、逸散。
她在用自己万古长存的“存在”，作为燃料，去交换那三秒后、远方一间昏暗阅览室里的“真实”。
屏蔽层如同沾湿的羊皮纸，在她的意志下变得透明、脆弱。空间的褶皱被强行抚平，距离被概念性地压缩。
然后景象，裹挟着硝烟、旧纸、血腥以及极端情绪的味道，轰然撞入她的意识。
维也纳的战场，在她“眼前”展开。
而弦，已绷紧至极限。箭，离弦与否，只在下一个刹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