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界］之内，皆是战场。
屏蔽层被撕裂的嗡鸣还在意识边缘回响，维也纳那间昏暗阅览室的景象已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月的感知中。所有细节——尘埃在斜射光柱中的舞蹈、羊皮纸特有的陈旧气味、橡木书架被撞击发出的闷响，以及那弥散在空气中的、尖锐的敌意——都以超越常规感官的方式直接呈现。
艾萨克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动态平衡中。背靠翻倒的书架，额角的血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刺目，眼镜歪斜，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纯粹的恐惧，在震惊与剧痛之下，是一种急速运转的、近乎冷酷的分析状态。他在评估环境，在寻找破绽，在理解这场完全超出日常经验的袭击。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份厚重的旧式文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左手撑地，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或翻滚的姿势。
两个袭击者。
他们动作迅捷、高效，带着经过严格训练才有的、消除了一切冗余的精准感。绝非寻常盗匪或激进分子。穿着博物馆维修工的深色制服，但面料之下肌肉贲张的线条和移动时轻微违背常理惯性的姿态，昭示着肉体经过某种程度的强化。星陨卫的基础训练痕迹，至少是“淬体者”阶。但他们的能量波动被刻意压制、扭曲，显然佩戴了某种干扰探测的奇物。
前一个袭击者，手持一把结构古怪的管状武器。月的【视界】一瞬间就解析了其能量回路——核心原理源自塔内早期开发的非致命性“认知扰乱器”，但被粗暴改造，叠加了高能冲击模块。枪口闪烁的不稳定蓝光，显示其处于过载激发态，一旦击中，足以在物理上重创目标，并可能对心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正在寻找射击角度，试图避开艾萨克怀中的手札，直击躯干。
第二个袭击者，则从侧翼无声靠近，手中是一把哑光黑色的短棍，棍头镶嵌着暗红色的晶石。能量读数显示其为典型的“破甲型”共鸣奇物，激发后能释放高频振动能量刃，足以切断钢铁。他的意图十分的明确：近身压制，解除抵抗，夺取或摧毁文件。
他们的配合娴熟，封死了艾萨克主要的闪避空间。纯粹以凡人的体能和反应，艾萨克绝无幸理。
然而，就在短棍即将挥出，枪口的能量波动达到顶峰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外部的干预。月清晰地看到，一股微弱却极其坚韧的扰动，从艾萨克·维兰德身上迸发出来。那不是有意识的能量释放，更像是他血脉深处某种沉寂之物，被极致的危险和强烈的“守护手中之物”的意念所激荡，产生的本能觉醒。
这股扰动无形无质，却精准地扰乱了阅览室局部范围内脆弱的能量平衡。它像一颗投入精密钟表机芯的砂砾。
中央的栎木长桌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随即猛地向上崩裂！构成桌体的木材纤维在瞬间经历了方向错乱的内应力释放。书籍、纸张、木屑呈喷射状向上方和四周飞散，形成一片短暂但有效的视觉和物理屏障。
几盏老旧的阅览灯，灯丝发出刺眼的亮光，随即“砰砰”接连炸裂，玻璃碎片如同霰弹般迸射，进一步增加了混乱。
最致命的是，持枪袭击者手中武器的能量回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扰动精准“擦碰”。原本就不稳定的蓝光剧烈闪烁、明灭，内部传来细微的、仿佛电路烧毁的噼啪声。他闷哼一声，显然遭到了轻微的能量反噬，射击动作瞬间变形、迟滞。
持棍袭击者也受到了影响，挥棍的动作如同陷入泥沼，短棍尖端暗红色的光芒急剧黯淡，传递回手臂的触感不再是锐利的能量锋刃，而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迟滞感。
“怎么回事？!” 持棍袭击者低吼，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惊疑。
“别管！目标有古怪！优先执行净化！” 持枪袭击者反应极快，声音冷硬，透着一股不惜代价的决绝。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失效的能量武器，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一把造型更加简洁、毫无能量波动的实弹手枪，枪口瞬间对准了艾萨克怀中那份羊皮纸手札。
这个动作，这个选择，让一直以绝对冷静观测的月，意识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冰寒。
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杀人，而是净化。
销毁信息载体，是他们任务第一优先级。哪怕目标近在咫尺，哪怕有机会制服，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确保那份手札被摧毁。这是标准的“痕迹清除”协议思维，带着浓厚的、令人不悦的熟悉感。
而且就在换枪时，那人的袖口因动作幅度略微上缩，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极其微小，若非【视界】的极致洞察力，就是一个绝难察觉的印记，那是一个简化了的、由同心圆和交错直线构成的几何纹身。
月认得那个纹样。
那是“守秘派”内部，一个历史悠久且极度隐秘的分支——“净尘者”——的标识。他们信奉最极端的保密原则，认为任何可能暴露超凡存在的历史遗存或当代证据，都应被彻底抹除，无论其形式如何，无论代价多大。在守秘派主流越来越倾向于引导和控制的现代，“净尘者”已日渐式微，行动也愈发隐蔽，但他们的影响力从未完全消失，尤其与塔内保守势力，特别是……伊斯特尔长老的某些理念，暗中契合。
伊斯特尔本人或许不会直接下令进行如此粗糙的袭击，但他麾下，或受他极端理念影响的某些团体，完全有可能擅自行动。这份手札，显然触碰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净尘者”……长老派的暗手。
判断在瞬间完成。而现实中的危机已迫在眉睫。那把实弹手枪的击锤已然抬起，袭击者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开始施加压力。尽管目标是手札，但如此近的距离，子弹贯穿羊皮纸后，极大概率会重创甚至杀死紧抱着它的艾萨克。
没有时间权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