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凋零

作者:凉宫佑 更新时间:2025/12/31 0:07:03 字数:4824

月的意志,如同一根跨越了时空的纤薄琴弦,在维也纳上空无声绷紧。经由【视界】强行凿出的感知通道,此刻正承载着远超负荷的信息洪流与能量逆冲。她悬浮在观星塔的绝对寂静与阅览室骤然爆发的生死喧嚣之间,自身的“存在”已经成为了连接两端的脆弱桥梁,每一秒都在被剧烈的张力磨损、蒸发。

自己的干预,必须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且不能留下超凡的烙印。

直接扭曲子弹轨迹,或凝固袭击者的时间,虽然能瞬间化解危机,但那种排山倒海般的能量扰动,就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必然在现实的物理规则层面、乃至在更高维的因果层次中,激起难以掩饰的剧烈涟漪。这违背了她万年来恪守的隐匿原则,更可能惊动协议,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因此,她的干涉必须精妙如手术刀,隐蔽如尘埃一般。

【凋零】——一种加速局部的、微观尺度的时间流逝,引导目标走向“衰败”与“功能丧失”的自然终点的能力。她的意识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目标锁定与参数计算:袭击者右臂的肌腱与神经,还有那柄实弹手枪击锤簧与阻铁簧最脆弱的应力集中处。

甚至连能力使用的强度,也必须控制得毫厘不差。月只能让肌腱与神经瞬间经历类似持续数小时高强度使用后的疲劳与麻木,而不是到彻底坏死地步。

这比直接的破坏更难。它要求干预者对被作用物的材质、结构、生理状态有着近乎神迹般的理解,并对时间之力的施加拥有极高的操控精度。

但是万年的岁月,赋予了月这种近乎本能的“手感”。

在袭击者的感知世界里,时间并未停止,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抽离了。就在他食指指腹感受到扳机那道细微凸起,指关节肌肉纤维即将完成最后一次收缩的刹那——

一股冰冷、粘稠、仿佛来自深渊深处的寒意,自他右臂肘关节内侧骤然爆发,并顺着神经与血管的路径闪电般蔓延至手腕、手掌、指尖。他引以为傲的强韧肌腱,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弹性与活力,变得松软、迟滞;控制手指精细运动的神经信号,如同在覆满冰凌的线路上艰难爬行,微弱而扭曲。

扣动扳机所需的、不足一公斤的微小力量,此刻变得如同推动千钧的闸门。他的手指僵住了,意志与肌肉响应之间出现了致命的断层。与此同时,手中那把经过精密调校、冰冷坚硬的武器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在他听来不亚于惊雷的“咔”声,那是金属内部结构在无法承受的应力下,悄然崩裂的哀鸣。

扳机的行程在最后半毫米处凝滞了。击锤簧未能积蓄足够的能量,阻铁牢牢锁死在半途。

子弹,没有击发。

袭击者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扩张的虹膜边缘映照着阅览室昏黄跳动的灯光,也映照出他内心深处翻涌起的、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这不是意外,不是武器故障,更不是眼前这个目标所能引发的现象。这种精准、诡异、直接作用于生理与无机物结合点、并巧妙利用了物理极限的干涉方式……

只有那些真正执掌了“规则”片段,对世界底层参数拥有修改权限的极高阶存在,才可能做到。而在他的认知框架内,这样的存在,无一不与那座遥不可及的“塔”,与塔内那些传说中活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守护者紧密相连。

“高阶干预!” 失声的惊呼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出了他的喉咙,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恐惧而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简单的四个字,在他所属的“净尘者”团体内部,却意味着最高级别的行动警报和不可抗力。“是‘塔’……撤!执行B方案!快!”

“塔”这个词,如同一个禁忌的咒语,瞬间让旁边的另一位袭击者动作一僵,面罩下的眼神同样充满了骇然。但他们毕竟是经过严酷训练的死士,对命令的服从刻入了骨髓。B方案——当夺取或现场解析不可行,且遭遇无法抵抗的阻碍时,不计代价,彻底毁灭信息载体,然后立即撤退。

袭击者们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判断出第一次干预来源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和对任务的极端执着,让他做出了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抉择。他不再试图与那无形的高阶力量对抗,去完成已经失效的精准射击。他强忍着右臂那股令人心慌的酸软无力,凭借着左臂和腰腹的核心力量,以一种近乎别扭却异常迅捷的动作,猛地将枪口下压、微调,对准了艾萨克怀中那卷羊皮纸手札的中心。

他的左手拇指,此刻承担了所有。那粗壮的、布满老茧的拇指,狠狠按下了枪身侧面一个几乎与握把防滑纹融为一体的、微小而坚硬的辅助按钮。

“嗤——!”

一声不同于火药爆炸的、更低沉更急促的爆鸣声响起。枪口并未喷出火光,而是射出了一枚暗红色、表面流转着不祥油亮光泽的特殊弹丸。弹丸在脱离枪口不到一尺的距离,内部预设的化学与简易能量激发装置被同时触发。

它没有飞向艾萨克的身体,而是在半空中就骤然膨胀、变形,化为一团拳头大小、粘稠如液态沥青、却散发着刺骨高温的幽蓝色火球。这火焰的颜色极为诡异,亮度不高,却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将自身的幽冷与炽热矛盾地结合在一起。它精准地,几乎是“缓慢”地,扑向了那份古老的羊皮纸手札,以及艾萨克为了保护手札而下意识格挡在前的手臂袖口。

“不!”

艾萨克的痛哼与火焰舔舐织物和皮肉的滋滋声,几乎是同时迸发,在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的寂静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幽蓝火焰的灼热远超寻常火焰,接触的瞬间就带来了钻心的剧痛。

月试图再次凝聚【凋零】的力量,去遏制、去冷却这团违背常理燃烧的火焰。然而,她的感知瞬间反馈回棘手的信息:这火焰并非纯粹的能量造物,其核心是几种特殊化学物质的剧烈氧化反应,外层则包裹着一层极其薄弱的、定向激发的高频能量场,用以维持火焰的异常形态与温度。这种混合属性,让纯粹的“时间衰败”效果大打折扣——化学反应的链条可以被加速至完结,但那需要作用在更微观、更分散的分子层面,消耗的能量与心力远超之前精准的局部干预,且难以瞬间奏效。而那层能量场虽然薄弱,却如同滑腻的油脂,不断偏转、稀释着【凋零】之力的渗透,如果不动用更高阶的力量,短时间内难以解决。

更重要的是,连续的高强度、高精度干预,已经让远在观星塔的她,感受到了灵魂层面的剧烈撕扯和存在的明显缺失。再次强行施为,消耗将呈几何级数上升,带来的“存在感湮灭”反噬,可能让她在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变得如真正的幽灵般难以被现实世界感知。

权衡只在瞬息。她遏制了再次直接干预的冲动。她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是在这团注定要吞噬珍贵历史痕迹的火焰,完成其毁灭使命前的最后瞬间,将【视界】的焦点与洞察力催动到极致。

月的视线穿透那跳跃的、扭曲光线的幽蓝,死死锁定那正在卷曲、焦黑、化为飞灰的羊皮纸页面。尤其是火焰舔舐之下,羊皮纸纤维因受热不均、墨水成分差异而可能产生的、最后的、转瞬即逝的图案反差。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在火焰贪婪的包围中,古老的羊皮纸发出细微的哀鸣,边缘卷起焦黑的波浪,中心部分在高温下变得透明、龟裂。就在它即将彻底化为一片扁平灰烬的前一刹那,一片较大的纸片在气流中微微翻卷,背面未被完全烧透的区域,恰好迎上了火焰某一瞬间的亮光。

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清晰了几秒钟。

它由多重嵌套的圆形、交错精确的直线、以及一些难以辨识的、仿佛古老星符的点状标记构成。而且线条不是随意的手绘,而是带着一种冷硬的、工程般的精确美感。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尽管部分线条已被火焰吞噬断裂,但那核心的结构逻辑,那独特的比例关系,那隐含的某种谐振态势……

与艾萨克·维兰德那篇引发“轩然大波”的论文中,通过纯数学推导构建的“超结构辐射模型”核心图,惊人地相似。不,不仅仅是相似,那更像是模型褪去了所有数学抽象符号和现代语言后,所呈现出的、最原始本真的“骨骼”与“脉络”。

艾萨克也看到了。

剧烈的灼痛从手臂传来,皮肤起泡、焦化的感觉清晰可怖,但他的眼睛却在剧痛中瞪得极大,仿佛要裂开眼眶。所有的疼痛、所有的震惊、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贪婪的求知本能所压制。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火焰中昙花一现的图案,虹膜上倒映着幽蓝的火光与焦黑的线条。他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仿佛在使用照相底片感光般的烙印。每一个角度,每一处连接,每一分似曾相识又触目惊心的细节,都被他以一种决绝的意志力,强行刻入意识的最深处,仿佛要用这精神的雕刻,对抗物理的焚毁。

袭击者们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回头确认火焰是否彻底完成任务。在特种燃烧弹激发、幽蓝火球扑出的同时,两人已如演练过千百次般,身形同步向后疾退。他们的脚步在散落一地的书籍纸张上轻点,几乎未发出声响,动作流畅得像两道分离的影子。“净尘者”的纪律性与果断在此刻彰显无遗。他们撞向侧面那扇标注着应急出口的窗户,其中一人在接近的瞬间,手臂似乎以特定的频率和角度挥动了一下,窗框边缘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玻璃内部结构被高频震颤破坏的“嗡”声。

“哗啦——!”

玻璃以大块的、边缘相对整齐的方式向内塌落,为他们让开了通道。两人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窗外走廊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破碎的窗口灌入的、带着博物馆古老尘埃气息的微风,以及远处开始响起的、模糊而惊慌的奔跑声与呼喊声。

阅览室内,自动灭火系统终于被火焰触发,迟来的超细干粉嘶嘶喷洒而下,覆盖住了幽蓝火焰,混合着纸张、皮革烧焦的刺鼻气味。火焰在粉末的冲击下不甘地挣扎、缩小,最终熄灭,只在被烧穿的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边缘呈诡异琉璃状的坑洞,以及一小堆混杂着灰烬、未燃尽羊皮纸残片和粉末的狼藉。

艾萨克·维兰德踉跄着,用未受伤的左手撑住旁边倾倒的书架边缘,勉强站稳。干粉盖住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混合着额角流下的血水、脸上的烟灰,显得狼狈不堪。但他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刺耳的警报、喷淋的粉末、越来越近的保安脚步声——都充耳不闻。

他的第一反应,是猛地扑向那堆尚在冒着青烟的灰烬。不顾左臂烧伤处传来的阵阵尖锐疼痛,他跪在地面上,伸出左手,手指急切而又异常小心地在那堆黑色的残留物中翻找、拨动。他的动作很快,却又带着一种发掘易碎文物般的专注。他在寻找任何可能存留的、稍大片的焦黑纸片,任何可能还残留着墨迹或刻痕的碎片。

灰烬大部分已彻底酥解,在他的指尖化为更细微的黑末。只有寥寥几片较厚的羊皮纸边缘,还保持着焦脆的片状,但上面空空如也,图案早已随主体化为乌有。他的翻找近乎徒劳。

他的目光终于从灰烬上抬起,先是扫过袭击者逃离的、此刻空荡荡只剩下破碎窗框的缺口,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在脑海中复刻那两人的每一个动作细节。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动,仿佛穿透了弥漫的烟雾、凌乱的房间,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不是看向任何具体实物的方向,而是一种基于惊人直觉和现场线索拼凑后,对那无形中操控了部分局势、却又未能阻止最终毁灭的“更高存在”,以及这次袭击背后所指向的、某种庞大阴影的源头,进行的冰冷锁定与质问。

沾满黑灰与粉末的脸上,疼痛造成的肌肉抽搐,与极度愤怒带来的紧绷线条交织在一起。然而,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最初的震惊与剧痛正在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锐利,仿佛淬火后寒铁般的光芒。那是一种骤然窥见了巨大冰山之一角,感受到了深海之下涌动的可怕潜流后,所激发出的、属于学者的决绝。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沾着血沫和黑灰,无声地形成了一个词组的轮廓。没有声音发出,但在【视界】最后残留的感知链路中,月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唇形,读出了其中蕴含的、基于图案线索、袭击者特征、自身研究积累以及某种直觉指引所指向的猜想——

“……克里特……岛?”

他猜到了。或许不准确,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地理方向,但那个在火焰中闪现的、与米诺斯文明某些神秘符号存在隐约神似的图案结构,连同这次针对古老手札的、训练有素的毁灭性袭击,无疑将他的怀疑,引向了那片爱琴海上的古老土地,那片与“观星塔”原始坐标记载密切相关的区域。

【视界】的连接,至此终于达到了负荷的极限。过度消耗带来的精神反噬如同潮水般涌来,强行中断了这跨越空间的脆弱感知通道。最后的画面,是艾萨克·维兰德在水幕与尘埃中缓缓抬起的、写满疼痛、愤怒与坚定追问的脸庞,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与遥远高塔上那双因力量透支而光芒黯淡、却依旧深邃的金色眼眸,于冥冥的因果线上,有了短暂而沉重的交汇。

袭击者逃匿,手札焚毁,物理证据近乎湮灭。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一旦被理解,一旦被那名为“求知欲”与“不甘”的火焰点燃,就无法再被任何力量轻易抹去。

尤其是,当看见它、理解它、并被其点燃的人,是艾萨克·维兰德。一个刚刚用血肉之躯亲历了超凡袭击,用理性思维捕捉到了历史幽灵一瞥,并已开始将线索串联起来的学者。

灰烬中,已埋下了新生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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