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中央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艾萨克的鼻子和嘴,强迫他咽下苦药。绷带缠得很厚,但底下那闷烧着的痛,却像条狡猾的蛇,总能找到缝隙钻出来,顺着骨头缝嘶嘶地往上爬,盘踞在他的肩膀,他的脖颈,最后在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里咚咚地敲。
镇痛剂带来的那点迷迷糊糊的安宁,正像潮水一样溜走,留下了一片湿冷现实。“疼,真他娘的疼。”可艾萨克反而有点感激这疼。它实在,不骗人,像枚生锈的钉子,把他死死钉在“此刻”,让他不至于被脑子里那些更疯狂、更飘忽的碎片给卷走——那团蓝得妖里妖气的火;那火里一闪而过,鬼画符般的图案;那两个动作快得不像人的袭击者,连带着那把突然射不出子弹的手枪。
警察和博物馆的人带着一副“我们都懂,你真倒霉”的表情走了,留下一屋子仪器的滴滴声,冷漠地数着秒。窗外的维也纳,灯火像是隔着一层泪眼看出去的,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怎么也照不进这间苍白的小盒子。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有点费劲地勾过床头柜上那个塑料杂物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手机,钱包,钥匙……还有那张从剑桥带来的、已经摸得起了毛边的旧稿纸。他把它抽出来,纸页似乎也沾上了医院的冷气,变得硬邦邦的。红笔圈着的7.796像一道旧伤疤一般,旁边不知何时溅上了一小点已经发褐的血渍,还有几抹怎么也蹭不掉的、博物馆灰烬的黑色。这张原本干干净净的算纸,一下子被这些污迹弄得……有了故事,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手上。
7.796。7.83。维也纳。弗洛伊德博物馆。见不得光的手稿。要命的袭击。火里的图案。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他那台精密如钟表的大脑里,开始自己找位置,咔哒咔哒地咬合在一起。那手稿不是随机被盯上的,那俩混蛋出现的时机也准得吓人,摆明了不是来抢,是来毁的,他们那身手,那装备,早就跳出了“训练有素”的框框,滑进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陌生领域,更别提那瞬间空气的凝滞和枪械那诡异的罢工。
他撞上的,是一个被捂得严严实实、甚至不惜直接动手物理删除的秘密。这意味着,他那看似不着边际的猜想,箭头可能歪打正着,笔直地指向了某个藏在世界皮肤底下的、真实的骨架。
他那个曾祖父,埃利亚斯·维兰德,相片里眼神总是飘向远方的男人,是不是也走到过这一步?是不是也收到过类似的、来自世界阴影的警告?他那去东方找药然后人间蒸发的结局,是寻而不得的失败,还是……找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轮到他站在这条雾气弥漫的小路起点了。
退?买张回剑桥的票,把维也纳的一切归结为一场不幸的意外,把论文里那点扎眼的数据矛盾悄悄抹掉,重新缩回那个安全的、有章可循的、可以被同行品头论足的学术套子里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稿纸边缘,搓着那点干涸的血痂。
不,不可能了。
那图案已经像用烧红的铁水,浇铸在了他的眼膜和脑仁上,一个能在羊皮纸和计算机屏幕之间跨越千年、却依然丝毫不差的结构,它本身就是最强硬的证据,比任何活人的嘴都更有说服力。
忽略它?那等于亲手把自己相信了小半辈子的逻辑与理性给砸了。
这疼得一阵阵抽气的左胳膊,就是这份砸不起的、血淋淋的担保。
那就只剩往前走,但是往哪儿走?
袭击者想烧掉的,是十九世纪那份手稿,是个副本或者翻译件。那最初的原稿,信息的源头,在哪儿?埃利亚斯笔记里语焉不详的东方,再配上那图案里隐隐约约、和爱琴海古文明(那些迷宫般的圈圈、神圣的双斧、还有奇形怪状的海生物)符号的神似,加上这类神秘物件可能藏匿的路线……
目标区域迅速收缩,变得清晰,像对焦成功的镜头。
克里特岛。
地中海古文明曾经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神话里牛头怪躲迷宫的鬼地方,一个曾经灿烂又突然哑火的青铜时代谜团,同时,也是现在地图上被标成“爱琴海异常区”的那片海的裙边。一个官方报告没少发,却又总让人觉得他们话没说完、门没全开的区域。这是不是巧得有点过分了?当所有其他可能性都被踢出局……
他拿起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冷光照着他失血后有点发灰的脸和眼底的阴影,他的手指划过光滑的玻璃,调出地图,地中海的深蓝成了主角,放大,克里特岛那锯齿状的海岸线,像什么史前巨兽的脊椎骨,从蓝色里凸出来。他的目光没在热闹的城镇停留,直接滑向岛屿东边,落在锡拉岛和克里特岛本体之间那片颜色似乎格外深的海域,一个AAZ的标记,落在了他的眼前。
就是这儿了。
他按了呼叫铃。很快,一个年轻护士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关心。“维兰德教授?有什么需要?”
“我要出院。”艾萨克声音平稳,没留讨价还价的缝。
“教授,这恐怕不行……您的烧伤需要观察,感染风险很高,而且——”
“我会在目的地安排后续治疗。我有紧急学术事务,必须立刻离开。”艾萨克打断她,语气没拔高,但那种常年站在讲台上、从纸堆里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气场无声地漫开。他侧身,用右手从钱包里拿出证件,又点亮手机屏幕,调出几份他紧急运作来的紧急田野调查与跨学科合作的电子许可,屏幕的光映亮他紧抿的嘴角和那双写着没商量的眼睛。
医院方面自己商量了一阵,面对一个脑子清醒、坚持自己负责、还有正当理由的学者,到底还是让步了。他们麻利地办了手续,开出一长串注意事项和换药指南,护士一边最后检查他的绷带,一边嘴里还不断地嘱咐,那些话飘进艾萨克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棉花,模糊又遥远。他的心,早就飞过了阿尔卑斯山,落在了那片风大浪急的海上。
一小时后,艾萨克坐在一辆老出租车后座,奔向维也纳国际机场。他换下了病号服,套了件宽大的深灰色棉衬衫,勉强把粽子似的左臂塞进去,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黑夹克。
车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向后飞跑,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机场的喧嚣像一堵声音的墙,猛地拍在他脸上。广播嗡鸣,脚步杂乱,行李箱轮子哗啦啦的响,还有各种语言叽里呱啦,让他耳朵发麻。
离登机还有一个多钟头,他找了个靠近插座、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身体的疲倦和伤口一波波的钝痛,像温吞的潮水,想把他拖进昏睡。他用力眨眨眼,拧开刚买的冰水,灌了一大口,冰线划过喉咙,带来了片刻清醒。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专注而缺乏血色的脸。
先调出论文里那个核心模型的图案。复杂而漂亮的线条在屏幕上伸展、交错,自成一体,充满数学的优雅。然后,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清晰地召回火焰中的图案——那被灼痕和光影扭过,但骨架依旧分明的古老线条。两幅图在他脑子里叠加、比对。不是大概像,是关键的连接点、比例、旋转的对称性,都严丝合缝。
接着,他切到资料页面,调出所有能快速找到的关于克里特岛和AAZ的东西,然而,只有干巴巴的地质报告摘要,考古学家们吵架的论文,卫星图上那片海颜色有点不一样,甚至还有一些旅游论坛里,游客抱怨“指南针在这儿瞎转”或者“晚上看到海里有怪光”的、没人当真的零碎帖子。
登机广播终于响了,几种语言轮番轰炸,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艾萨克保存文件,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然而他左臂猛地一扯,疼痛让他自己瞬间僵住,额角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顿了一秒,调整重心,右手死死撑住座椅扶手,慢慢把自己拔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成了一条更苍白的线。
飞机轰鸣着,挣脱地面,扎进云层。舷窗外,维也纳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了铺在大地上的一块暗淡的、脏兮兮的光斑,下面则是无边无际的的黑。机舱里灯光调暗了,不少人盖上毯子,开始打鼾。艾萨克睡不着,他靠着椅背,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眼珠子却在轻微又快速地动着,显示大脑里的引擎还在高速转动。
埃利亚斯·维兰德那张在家族相册里褪了色、布满颗粒的脸,此刻在他意识的暗房里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活过来。那双遗传给了他一部分的、灰蓝色的眼睛,好像穿透了发黄的相纸和几十年的光阴,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答案,只有同样深不见底的疑问,和一丝……认命般的寂寥。那位先辈,是不是也在这么一个相似的夜晚,带着伤,坐着某种交通工具,奔向一个渺茫的答案?他的“失踪”,是最终倒在了半路上,还是……推开了一扇门,走进去,就再也关不上了?
疑问像飞机下面翻腾不息、没有尽头的云海,又厚又重,吞掉所有声音。没有现成的答案能从这片虚无里长出来。
但他知道,或者说,他偏执地相信,答案的钥匙,就埋在前面。在那座被古老神话、火山灰烬和现代科学异常标签一起糊住的岛屿下面。
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开始下降。透过小圆窗,能看到下面无边无际的、在晨光里由墨黑变成深蓝的地中海。远处,一道深色的、犬牙交错的陆地从海平面下冒出来。阳光以一个很低的角度切过来,给克里特岛崎岖的山脊线镶上了一条颤抖的、金灿灿的毛边,而背光的山谷和海湾,则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蓝的影子里,沉默而神秘。
他来了。
带着这没好利索、不时刺他一下的伤口,带着脑子里那幅被火焰烙过、又被理性加固的图案,带着一箱子试图撬开世界真相、也可能反被真相压垮的、脆弱的科学工具。
机舱里响起系安全带的提示音,空乘开始做降落前的检查。爱琴海的风,那股混着海盐腥气、干土味道、野草香气,好像已经钻透了飞机的铁皮,提前涌了进来,缠绕在他的鼻尖。
这风,吹过米诺斯宫殿的断壁残垣,吹过威尼斯人的石头堡垒,吹过奥斯曼人的庭院天井,现在,也吹打着这架现代铁鸟的窗户,迎接着又一个不信邪的追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