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犁开爱琴海深蓝色的绸缎，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痕迹。咸湿的风毫无章法地撞过来，扯动着甲板上游客的衣角和头发，带来阳光灼烤过的甲板漆味、引擎深处隐隐的油污味，以及海洋本身那种广阔无垠的、略带腥气的气息。
月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边，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编织成纷乱的流苏，发梢在正午过于强烈的阳光下，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她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亚麻色长袖衬衫和米白休闲裤，脚下是软底便鞋，身上没有任何饰品。月没有戴那副常用的平光眼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前方海平线上逐渐放大的、赭石色与墨绿色交织的陆地轮廓。克里特岛，它不像那些精致的地中海岛屿，反倒有种粗粝的、未经驯服的野性，山脉的褶皱深刻而坚硬，像被时间巨手随意揉捏后又遗忘在此处的泥坯。
“老师。”零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她微微侧头，零站在她旁边，为了这次出行，他努力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正常的年轻游客——浅蓝色条纹衬衫，卡其裤，甚至还戴了一顶有点大的渔夫帽，试图压住他那一头总是乱糟糟的深棕色卷发。但显然，他极度不适应，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得太紧，让他时不时就要无意识地扯一下领口，帽子也总是滑下来遮住眼睛，他赤脚的习惯也改不了，只能妥协地穿了一双看起来崭新得不合时宜的软底帆布鞋，此刻正有些别扭地踩在微湿的甲板上。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感觉如何？” 月问，声音不大，刚好能穿透风的喧嚣。
零眨了眨眼，瞳孔深处闪过极其微弱的的数据流。
“风力平均每秒7.3米，方向不稳定，存在多个小型涡流。海水表面温度与卫星数据偏差在正负0.2摄氏度内。空气中盐分与有机悬浮微粒浓度显著高于内陆数据库基准值。”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人类的交谈声、引擎振动、海鸟鸣叫、甚至阳光照射在不同材质上的反射光谱……”他寻找着措辞，“……很嘈杂。但也……很有生命力。”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不确定，仿佛在引用一个陌生概念。
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微笑的弧度，她总是能在零身上看到当初的自己。“这就是人间，零。它不总是遵循最优解，也不总是安静有序，它的魅力和困扰，都源于这种嘈杂。”
渡轮缓缓靠向伊拉克利翁的港口。码头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混合着缆绳摩擦的嘎吱声、拖船的汽笛、货车装卸的哐当声。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下意识地朝月身边靠近了半步。月没有动，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跟着我，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暂时……关掉你脑子里那些实时分析的线程。试着去感受，而不是计算。”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坚实的陆地。零的脚步有些虚浮，似乎还不适应脚下不再有规律的摇晃。港口区充斥着浓烈的渔市气味——新鲜海产的腥甜、冰块融化的清冽、鱼鳞和海水在阳光下蒸腾的咸腥，还有旁边小咖啡馆里飘出的、浓郁得化不开的希腊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原始而猛烈的感官洪流。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渔民正坐在堆放的渔网旁，用一把小刀灵巧地修补网眼，嘴里哼着调子古怪的古老船歌。零的视线被他手上的动作牢牢吸引，那粗糙的手指与纤细尼龙绳之间的协作，充满了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韵律感。老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直勾勾的目光，抬起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喊了句什么，大概是招呼他看看刚上岸的鲜鱼。
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收回目光，不知所措地看向月。
“他在向你问好。” 月平静地说，然后朝老人微微颔首，用流利的希腊语回了句简单的问候。老人的笑容更大了，挥了挥手，继续他的工作。
“语言不仅仅是信息载体，”零低声自语，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音调、节奏、甚至面部的肌肉运动和手势共同构成了一套冗余但高效的通信协议。与纯数据交换相比，效率低下，但容错性和情感负载能力……”
“也在不断变化和创造，” 月补充道，带着他穿过堆满彩色浮标和锈蚀铁锚的码头区，走向更开阔的街道，“就像生物本身。”
他们没有乘坐交通工具，而是选择步行，慢慢融入这座港口城市混乱而温暖的脉搏。阳光十分炙热，将白色的房屋墙壁晒得发亮，蓝色的门窗显得格外鲜艳。街道狭窄曲折，摩托车轰鸣着擦身而过，小贩在巷口叫卖着散发着浓烈香气的香料和橄榄油。零像走进了一个巨大而陌生的迷宫，每一步都充满惊奇。他盯着墙上斑驳的涂鸦看了半天；又被街头艺人演奏布祖基琴的欢快旋律吸引，站在那里听了足足五分钟，脑袋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月并不催促，只是偶尔在他过于沉浸时，轻轻拉一下他的袖子。她买了两杯冰镇柠檬水，加了足量的蜂蜜，将其中一杯递给零。零小心翼翼地接过，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喝了一口，瞬间被那极致的酸与甜冲击得眯起了眼睛，随即又露出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专注神情，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
“味道真不错。”他总结道，“但好喝这个判断，似乎涉及一个极其抽象的评估函数。”
“有些函数，不需要完全解析，” Tsuki啜饮着自己的柠檬水，目光扫过街角一丛在烈日下依然开得热烈的九重葛，“喜欢或不喜欢，有时直接给出答案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