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们离开了喧嚣的城市,搭上一辆老旧但干净的本地巴士,沿着蜿蜒的海岸公路向东行驶。车窗敞开,干燥而温暖的风灌满车厢,带着松树、百里香和被阳光烤热的石头气味,零坐在窗边,帽子摘了下来,头发被吹得更加凌乱。他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陡峭的悬崖直插碧海,橄榄园像银绿色的地毯铺满山坡,偶尔出现的古老教堂有着红色的圆顶,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宁静。他的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少了些平时的疏离,多了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浸于新奇世界的柔和。
月坐在他旁边,同样沉默。她看着零的侧影,看着这个天赋异禀却又被天赋所困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放松地沉浸在纯粹的感受中。带他出来是对的,这给了他一个锚点,一个“人间”的样本。为了对抗那日益增长、可能将他吞噬的异常力量,或许需要的不是更复杂的数学模型,而是这些简单、坚实、充满噪声的生命体验。
巴士在一个安静的小镇广场停下。这里距离那些著名的考古遗址不远,但游客稀少,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几棵巨大的悬铃木投下清凉的阴影,老人们在树下的石桌旁慢悠悠地玩着双陆棋,猫在阳光下慵懒地打着哈欠。
月和零下了车。广场边有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摆着用橄榄木雕刻的碗碟、色彩鲜艳的陶器,还有仿制的米诺斯文明符号饰品。零被一个刻画着复杂螺旋纹和双斧纹的陶盘吸引了,蹲下来仔细看。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手指粗糙,但雕刻的线条却异常流畅有力。他看了一眼零,又看了一眼月,用生硬的英语说:“古老的符号。米诺斯。藏着……力量。”他的眼神有些深邃,不像单纯的招揽生意。
月心中微微一动。她走上前,用希腊语温和地问:“您对这些符号很了解?”
男人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她一下,那双看惯了大海和石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祖辈传下来一点说法,”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说这些不是装饰。是标记,是路标,指向山里的某些地方,或者……海里的。”他指了指东方,AAZ大致的方向,“有些人觉得是迷信。但我父亲,我祖父他们有时会在特定的夜晚,看到那边的海上有不一样的光。很弱,但确实有。”他摇摇头,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打磨手中的一块木头。
零抬起眼,看向月,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听懂了关键的词汇。
月对摊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买下了那个陶盘。“谢谢您的故事。”她轻声说。
离开小摊,走向预订的家庭旅馆时,零抱着那个陶盘,忽然轻声说:“老师,那个人……他的叙述中,关于光的描述,虽然模糊,但与AAZ边缘一些未被官方记录的民间目击报告,在发生条件和基本形态上,有低概率但非零的重合。滤网的‘合理化’解释在这里似乎接受度不完全。”
“滤网不是万能的,零,” 月望着远处山脉的轮廓,夕阳开始给它们镀上金边,“尤其是在这些古老的土地上,记忆和传说有它们自己的根。它们可能被扭曲、被遗忘,但很少被彻底铲除。就像风化的石头,形状变了,但石头还在。”
家庭旅馆是一栋爬满紫藤的二层小楼,女主人在门口热情地迎接他们。房间简单干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一片小小的橄榄树林和远处隐约的海平面。安顿下来后,月让零在房间休息,自己则走到小小的阳台上。
暮色四合,天空从灼目的蓝褪成温柔的紫,最后浸入深邃的绀青。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未被城市灯光污染的星空便璀璨地铺展开来,银河清晰可见。
零也悄悄走了出来,站在她身边,仰头望着星空,只是静静地看。海风带来夜晚的凉意和更加清晰的虫鸣。
“和塔里看到的,不一样。”良久,零才低声说,“塔里的星图完美、清晰、恒定,但那是被筛选和重构过的信息。而这里的星空,是原始的、磅礴的、带着轻微大气扰动和遥远星光的、真实的存在。”
“嗯。” 月应了一声。她的目光越过高高低低的屋顶,投向更远的、沉入黑暗中的东方海面。艾萨克·维兰德,此刻应该也在岛上的某处,或许正对着同样的星空,思考着他的图案和线索。而她,已经先一步踏上了这片土地,感受到了它的风、它的阳光、它的记忆,以及潜藏在日常之下的、细微的异常脉动。
明天,她将独自去往更靠近目标的地方。而今晚,就让零,也让她自己,再沉浸一会儿在这“嘈杂”而真实的人间烟火与星空之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