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洞穴

作者:凉宫佑 更新时间:2026/1/5 0:05:47 字数:3035

克里特岛的黎明,是从地底深处开始的。

那是一种重量,一种比夜色更浓稠的、沉淀了无数个世纪灰烬与传说的重量,压在每一寸空气之上。然后,东方的天际线才吝啬地裂开一道缝隙,渗出一种浑浊的、介于灰白与暗蓝之间的虚弱的存在,像垂死者眼底最后一点茫然的微明。这片土地似乎对阳光怀有古老的敌意,任由那稀薄的光线如同迟缓的溪流,在山脊间艰难的爬行,被嶙峋的怪石切割、被幽深的山谷吞咽、被无形的时间尘霾层层过滤。当第一缕真正算得上光芒的东西,终于带着近乎疲惫的姿态,触及旅馆的露台栏杆时,它已失去了锐气,只剩下一种温吞的、带着隔夜凉意的淡金色,勉强勾勒出下方山谷的轮廓。

夜色退却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如同沉降一般,仿佛黑色的潮水顺从了重力,缓慢地、粘稠地渗入干裂的土缝,渗入橄榄树扭曲的枝干,渗入那些赭红色岩石深深浅浅的孔隙。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曾短暂呜咽过的风,此刻也彻底死去了,留下一片沉滞的、仿佛固体般的寂静。只有极远处,或许隔着一两道荒凉的山梁,会猝然响起一声沙哑的拖长了尾音的驴叫,猛地划开这过于厚重、过于完整的寂静,留下一道短暂的听觉上的伤口,随即又被更深的静默吞没。

月站在狭窄的露台边缘,身影几乎与背后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融为一体。她银色的长发没有一丝拂动,垂落在肩头,吸收着那虚弱的天光。

身后的房间内,零蜷缩在靠窗的旧扶手椅里,睡得正沉,少年清瘦的身体陷在褪色的印花棉布中,怀里还无意识地搂着那个刻有螺旋纹的陶盘,脸颊贴在冰凉的陶土边缘。他脸上那种平日过于活跃的、仿佛时刻在解析世界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稚拙的松弛,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放松。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旁边床上取过一条轻薄的羊毛毯,极其小心地盖在他身上。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陶盘的边缘,将它从零的怀抱中缓缓抽出,然后轻轻放在零身旁的小木桌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少年在梦中咕哝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虚空,又沉沉睡去。

该出发了。

她走向露台边缘,双手虚按在粗糙的水泥栏杆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异常清晰。根据前些天的估计,艾萨克应该会在今日傍晚抵达这里,剩余时间不长,但足够了。

与此同时,她自身的感知网络也在无声铺开。她感知到了一片近乎垂直的苍白石灰岩绝壁,比邻布满黑色与灰色卵石的荒凉沙滩,它在地图上几乎只是个模糊轮廓的废弃之地,就连塔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只标注着地质不稳定区,但在那下面却有着很强的能量流动。

当那轮挣扎了许久的太阳终于将自己的下缘完全抛出地平线,将第一片真正算得上炽烈的、带着重量感的光斑,“啪”地一声掷在下方山谷中一片龟裂的、寸草不生的干涸河床上时,月的身影终于开始了移动。

她的身形在露台边缘的晨光中“稀释”,仿佛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边缘晕开、变淡,轮廓与色彩迅速被身后墙壁的纹理和远处山峦的色调吸收、覆盖。下一瞬间,数公里外,一处寸草不生、只有风化的页岩片像龙鳞般层层剥落的荒凉山坡上,同样的色调与轮廓从灼热的空气和岩石的反光中“析出”,重新凝聚成她的模样。

但代价也是存在的。月微微蹙眉,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正午般强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穿过她的指缝,指尖的轮廓在过曝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透明,像透过蒸腾热浪看到的远山,带着不稳定的毛边和重影。一种熟悉的、灵魂层面被轻微磨损的虚乏感,如同退潮后留下的湿冷沙滩,蔓延在四肢百骸。每一次这种非连续式的移动,都是对她与这个现实世界锚定关系的一次微小的损耗。

月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让带着苦艾草尖锐的香气的空气充满肺部,试图用这真实的感官刺激来对抗那虚乏。然后,她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另一种更基础、更节省能量的感知模式:对环境中游离能量痕迹的感知,以及对非自然结构存在感的直觉。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脚下松动的页岩散发着经年暴晒后的尘土味。但在这一切之下,更深的地方……她“听”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缓慢的、几乎与岩石本身脉搏无异的脉动。它并非源于地热,也非磁场,它太规律,具有人工引导痕迹,像是一台庞大机器彻底停转后,其最核心的飞轮仍在进行的幅度几乎为零的残余的振荡。这脉动如此微弱,如此古老,如此……悲伤,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承诺,在时间的流沙下仍在固执地跳动。它坚定不移地指向不远处那座巨大、沉默、在烈日下白得刺眼的石灰岩山崖的底部。

月开始下行。山坡起初尚可落脚,很快便陡峭如墙壁。松动的碎石在脚下哗啦滑落,坠入下方看不见的深处,许久才传来闷闷的回响,最终被持续不断的、来自卵石滩的海浪轰鸣声吞噬。

到了最后一段,岩壁已近乎垂直,光滑的石灰岩表面只有少数几处风蚀形成的浅凹。下面,爱琴海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蓝色,暴躁地拍打着堆积如山的、灰黑色卵石,每一次撞击海浪都粉碎成白色的泡沫,发出单调而永恒的怒吼。

月继续向下走着,她的身体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轻盈地贴在了近乎垂直的岩面上。白色的棉质衣衫下摆被强烈的上升气流吹得紧贴腿部,猎猎作响,几个呼吸之间,她已下降了数十米,落在一片被上方岩崩落下的大量巨石半掩的狭窄平台上,平台不过几平米,布满碎石和干涸的鸟粪。浪涛声在这里被放大、扭曲,带着洞穴回响般的沉闷感。

平台尽头,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被大量藤蔓根系和经年累月滑落的碎石几乎完全封死的洞。若非那丝微弱的脉动在此处变得稍微清晰、稳定了一些,如同病人腕间终于被按到的、极其微弱的脉搏,任何人都会将其忽略为岩壁上一个小小的阴影褶皱。

洞口处的空气温度明显偏低,渗出一股地底特有的,混杂着潮湿泥土,矿物溶解和漫长时间的封闭而形成的阴湿气味,与外部阳光下的灼热干燥形成刺骨的对比。月伸出手,食指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点比尘埃更微小的、仅有她自己能感知的星芒。她将指尖悬停在最密集处前方毫厘之处。

【凋零】

以月指尖为圆心,脸盆大小的区域,灰褐色的岩石表面迅速失去色泽,变得苍白、酥脆;纠缠的藤蔓根系脱水、收缩、化为纤细的灰烬;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边缘圆化、出现密密麻麻的裂隙,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簌簌滑落。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出现在她面前,这甚至都没有灰尘扬起,因为连灰尘本身也在这加速的时间流中沉降了。

通道内部比她预想的要规整,显然是人工开凿后,又经过了某种程度的加固。岩壁上留着粗糙的、间隔不一的凿痕,这说明工具并不先进,但开凿者极有耐心。然而,在一些关键的位置,比如通道顶部可能承受压力的点,或者两侧岩壁有天然裂隙需要跨越的地方,她却能感知到一些隐约的、非自然形成的结晶化痕迹。那是早期、非常粗糙的星髓能量固化应用,类似于用劣质水泥进行加固,手法笨拙,能量利用率极低,但确确实实是星髓技术的痕迹。只是年代太过久远,所有能量早已散逸殆尽,只留下这些比岩石本身稍微致密一点的、带着细微玻璃质感的疤痕,作为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越往深处走,人工干预的痕迹就越发明显和现代。粗糙的原始岩壁逐渐被切割得更平整,甚至出现了规整的砖石砌体。拱顶开始出现,最初是简单的半圆形,后来出现了更复杂的交叉拱结构,风格……混乱不堪。最底层的砌法是厚重的、带着古典时代甚至更早蛮族风格的巨大石块,灰浆也是简单的粘土混合石灰;在这之上,明显是后来修补或扩建的部分,砖块变小了,更规整,灰浆成分似乎加入了某种火山灰,颜色更深;而在一些更新的破损处,甚至能看到类似十九世纪工业砖和普通水泥的修补痕迹。时间的层次是被粗暴地、实用主义地缝合在一起,像一件打满了不同年代、不同质地补丁的破旧外套,披在这个黑暗的通道上。

然后,通道骤然开阔。

月来到了核心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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