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异变

作者:凉宫佑 更新时间:2026/1/6 0:04:33 字数:2751

她来到了核心空间。

这是一个将天然洞穴后半部分大力拓展后形成的石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空气在这里几乎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浓厚的、陈年的灰尘味,混杂着纸张霉烂、木材腐朽、以及某种极淡的、早已变质的化学试剂的酸气。几缕极其纤细的天光,不知从头顶岩层何处细微的裂缝中侥幸漏下,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几道斜斜的、朦胧的光柱,如同舞台上苍白的聚光灯,照亮了无数缓慢飞舞的尘粒,却让石室的其他部分陷入更深的幽暗。

石室中央散落着一些腐朽殆尽的木架残骸,依稀能辨出曾经是书架或工作台,几个倾倒的陶罐碎片半埋在尘土里,一些辨不清原貌的金属零件锈蚀成一团,一切都蒙着至少几十年来未曾动过的、厚厚的尘埃。

但吸引月全部注意力,让她脚步在入口处硬生生刹住的,是四周的墙壁。

墙壁上,覆盖着令人窒息、近乎癫狂的大面积绘制的图案。

底色是某种深沉的近乎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褐色颜料,似乎掺杂了碳粉或某种矿物,模拟着没有月亮、没有城市光害的、绝对原始的夜空。而在这一片浓郁的黑暗背景之上,用掺杂了极其细微矿物颗粒的颜料,绘制着一幅庞大、复杂、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星图。

月的脚步钉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仿佛被那星图中蕴含的某种东西刺伤。

她认得这幅星图。

不,不仅仅是认得,那感觉如同一个作家,在老年的时候,于某个偏远山洞的涂鸦墙上,一眼看到了自己少年时代某篇习作的开头几行字,连笔误和当时的习惯性涂改痕迹都一模一样。

那是她亲手,在两千五百多年前一个潮湿的春夜,在雅典卫城脚下某间简陋的石屋里,就着唯一一盏摇曳不定、冒着黑烟的橄榄油灯,用烧黑的树枝在粗糙的莎草纸上,为那个名叫赫利俄斯的年轻人勾勒的简化版本,年轻人有一双燃烧着过分炽热求知火焰的眼睛,那火焰几乎让她感到不安,她向他解释季节更替背后星辰的舞蹈,解释如何利用北斗的旋转在茫茫大海上定位,解释行星那看似随意的漫步背后可能隐藏的数学韵律,她画下星座的连线,标注出几个关键亮星,用自己习惯的、带着特定弧度的箭头表示视运动方向,甚至用一道独特的辅助虚线来示意黄道的微妙偏移……这些细节,这些属于她个人教导风格的无心之举,此刻分毫不差地、被无比虔诚甚至可以说说偏执地复刻在这面冰冷的石壁上,跨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与她沉默对峙。

但,眼前的星图是一头怪物,一个被疯狂嫁接和催生的产物。

在那些属于她的、古老而优美的笔触之间,在星图的留白处,在星座连线的缝隙里,甚至粗暴地覆盖在某些次要的恒星位置上,被人用后来不同年代、不同质地、不同颜色的颜料,以一种近乎破坏性涂鸦的狂热,疯狂地添加、注释、篡改、续写。

她看到了哥白尼日心体系的简化图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代表行星,中心一个标着“Sol”(太阳)——被笨拙地、比例失调地叠加在她原版地心架构的旁边,旁边用歪斜的拉丁文注释着“Absurdum sed interessante novum coniectura”(荒谬但有趣的新猜想),墨迹已严重褪色。

她看到了开普勒那著名的椭圆轨道方程,被以某种令人惊异的数学精确度,描绘在代表火星运行轨迹的古老曲线旁边,复杂的分数和平方根符号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古老的星座图案。

她看到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被简写成 “F∝Mm/r²” 的形式,深深地刻在星图下方角落的岩石上,刻痕边还留着反复描摹的痕迹。

然后,在星图最边缘、靠近石室顶部一道裂缝的空白处,她看到了那个二十世纪最著名的公式:E=mc²。以及代表光速的“c”。笔迹极度潦草,看起来笔者十分激动,颜料是某种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它们被涂抹在那里,像个终于触及神明衣角的信徒,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颤抖的签名。

时间在这里彻底崩解了。

公元前五世纪的知识,与十六世纪、十七世纪、二十世纪人类智慧最璀璨最颠覆的结晶,被不分年代、不分逻辑、不顾一切地粗暴并列、交织、覆盖在同一面墙壁上。像一个拿到了老师启蒙课本第一页的学生,在随后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穷尽一切手段,将他所能接触到的、所有时代的答案,不顾一切地填充到这本最初的、空白的笔记里,试图完成一幅他心目中完整的、终极的宇宙图景。

一种冰冷的、几乎让她灵魂核心都为之凝滞的颤栗,源自某种更深层认知被颠覆所带来的、生理性的恶寒,顺着月的脊椎,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缓缓向上攀爬,盘踞在她的后颈,让她每一寸肌肤都泛起细密的的鸡皮疙瘩。

谁?!

这个疑问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她的思绪。谁在这里?谁能跨越如此漫长的岁月,持续地进行这项工作?一个不朽者?像她一样?不,不可能,不朽者理应只有自己一人,而且,这手法太笨拙,充满凡人的挣扎痕迹,缺乏那种属于漫长时光的冷漠。或者……是谁,如同一个时间的拾荒者,将不同时代的智慧碎片,以这种近乎病理性的收集欲和表达欲汇聚于此?这个存在,必定与她有过直接接触,并且对她较为熟悉,却又痴迷于后世人类自行发现的一切。这是一个……徘徊在过去与未来、神秘与科学之间的幽灵。

月的目光,此刻锐利得几乎能在昏暗的光线中切割出痕迹,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墙壁的每一寸疯狂涂绘,地面的每一片狼藉,都成为她检索的对象。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靠里侧墙壁下的一座粗糙石台上。那里,厚重的灰尘下,隐约有不属于岩石的轮廓隆起。

月慢慢的走近,石台表面覆盖的灰尘厚得足以埋没时间本身。她轻轻拂去表层最松散的浮尘,灰尘下,放着几只钢笔,这几支钢笔的金属外壳早已锈蚀穿孔,只剩下空洞的躯壳,笔尖化作一撮红褐色的锈渣,还有一个裂口边缘光滑破碎的玻璃烧瓶,以及几页纸张,连纤维都已彻底朽烂,与灰尘融为一体,只在边缘留下几抹焦黄的、脆弱的痕迹。

而在这些被时间彻底击败的遗物中央,如同风暴眼一般保持着诡异的完整与宁静的,是一枚怀表。

银质的表壳已然失去了所有光泽,呈现一种黯淡的、接近铅灰的色泽,仿佛金属本身也在漫长的沉睡中耗尽了最后一点活力。表壳上雕刻的繁复藤蔓与新艺术风格的花草纹路线条依然精美,但却被一层均匀的氧化层覆盖,细节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泪眼观看。表盖紧闭,严丝合缝。

月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及那冰冷表壳的毫厘之处,倏然停顿。一种细微的、近乎幻觉的触感先于物理接触传来,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如同蛛丝般缠绕在怀表周围的信息残留,像是……强烈到足以浸染物质本身的情感,或者是某种燃烧殆尽的执念,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一点一滴地渗入了金属的微观结构,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精神性的包浆。

她轻轻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表壳边缘,掀开了表盖。

“咔。”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金属摩擦干涩阻力的轻响,在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边缘蜿蜒至中心,像一道冻结的黑色闪电。玻璃下的表盘是经典的白色珐琅,字迹是优雅的罗马数字。而两根纤细的蓝钢指针,如同被施了永恒的咒语,静静地、精准地停在同一个位置:

3点14分。

分秒不差,整个机芯是一片死寂的荒漠,没有任何齿轮转动的可能,发条早已松弛如垂死的神经。

就在她的目光,带着万年积淀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落在那一对永远停驻的指针上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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