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内部,那在物理层面早已干涸、被判定为彻底死亡的能源,那或许是一块极其微小的、简陋封装过的星髓结晶碎片,或是某种利用星髓原理的一次性蓄能装置,竟在接触到她周身自然弥散的、同源却高出无数层级的存在气息的瞬间,发生了最后的、奇迹般的、也是绝望的回光返照。
没有光芒迸射照亮黑暗,没有声音打破寂静,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逸散开来。
只有一段破碎的、充满撕裂感的、被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所浸泡的记忆,如同尘封的底片被突然投射,又像濒死者最后闪回的人生片段,粗暴地撞进了月毫无防备的意识深处!
油灯的光芒昏黄、摇曳,将有限的视野染上一层琥珀色不稳定的光晕。就是这间石室,但墙壁上的星图颜料色彩要鲜艳一些,某些笔触甚至还未完全干透,反射着微弱油光。空气中有新鲜墨水、燃烧的灯油、以及浓重烟草混合的味道。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石台前,肩膀消瘦得有些嶙峋,裹在一件深色、略显陈旧的十九世纪款式的羊毛外套里。他的头发是……银白色?不,更接近一种过早灰白、缺乏光泽的苍白,在脑后潦草地用一根绳子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他正深深地佝偻着背,整个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死死攥着一支老式蘸水笔。笔尖正疯狂地、近乎抽搐地在面前摊开的一份古老手稿旁边的空白纸张上移动。墨水即将耗尽,笔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断续。
“我必须……留下它……复写下来……一点也好……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重量……所有选择……她终有一天……会需要证据……需要知道……路不止一条……协议不是唯一……不能……让‘他们’……抹去一切可能……”
那声音里包裹的情绪如同海啸一般猛烈,绝望、偏执、温柔、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孤独。
回忆骤然破碎,如同被掐断的琴弦,余音带着刺耳的残响,消散在意识的虚无中。
“砰!”
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将怀表表盖扣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响声,在石室内回荡。她后退了整整一大步,脚跟撞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发出轱辘的滚动声。她大口的呼吸,万年鲜少有的真正急促的呼吸,尽管她立刻用意志强行压制,但胸腔那短暂的起伏和鼻腔吸入的、冰冷浑浊的空气,都揭示了刚才那一瞬冲击的剧烈。
那个背影……虽然始终未能见到面容,但那声音的质感,那嘶哑中蕴含的学识与沧桑,那银白色头发的隐约印象,还有那话语中直接点出的 “她”、“证据”、“他们”……
埃利亚斯·维兰德。
艾萨克·维兰德的曾祖父。家族谱系中那个失踪的、追寻解药的学者。
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名字,他来过这里。在十九世纪末,他不仅追寻线索,他甚至可能发现或改造了这个地方,将其变成了一个原始的实验室,一个献祭给知识的祭坛。他接触过星髓墨水,并用它来复写那些可能源自真正源头的古老知识。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所处时代以及他能接触到的、人类科学最前沿的认知,以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献祭般的姿态,添加、注解在那面原本属于她的星图之上。那不仅仅是在补充知识,那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单向的、绝望的对话,一场对他心中那个“她”的单向对话
而他留下的怀表,指针永远停在3点14分……3.14……圆周率π的开头。是无意的巧合,是机械故障停在了这个平凡的时刻?还是……一个刻意的、充满象征意味的定格?象征着他所追寻的真理如同圆周率——无穷无尽,永不重复,无法被完全规约,象征着计算与探索本身那没有终点的旅程?
月紧紧地攥着手中那枚冰凉的怀表,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抵骨髓,但她指节的用力程度,几乎要让这古老的银壳发出呻吟。石室里原本只是陈腐的灰尘气味,此刻在她的感知中,仿佛骤然混杂了十九世纪劣质烟草的辛辣、熬夜工作的汗酸、变质墨水的酸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智慧燃烧殆尽后的精神灰烬与绝望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喉咙发紧。
她之前的猜测被冰冷地证实了,却又像推开一扇以为只是储藏室的门,却发现后面是通向无底深渊的阶梯,引向了更浓重、更令人不安的迷雾。埃利亚斯·维兰德,绝非一个单纯的、被家族宿疾所困的寻药者。他深度卷入了与观星塔、与星髓、甚至与她月自身使命核心相关的秘密漩涡之中。他似乎在试图为“她”保留证据,留下其他可能性的痕迹,以对抗某个试图抹去一切可能的“他们”。他的失踪,绝非偶然的意外或平凡的死亡,那很可能是一次彻底的被抹除,或是他主动踏入了某个再也无法回头的边界。
而此刻,他年轻的、同样继承了那份固执与智慧的孙子——艾萨克·维兰德,手臂上带着维也纳火焰留下的灼痕,脑海中烙印着被焚毁手札的图案,正沿着他所开辟的这条充满谜团与危险的小径,一步步逼近这里,逼近这个凝结了他曾祖父毕生疯狂、执念、与无声呐喊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诡异而残忍的回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