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已经进入了深度数据检索状态,盘膝坐在能量地板上,身影几乎与周围流动的幽蓝光晕融为一体。他正在如手术刀般切入观星塔庞杂的监控日志、能量流动记录以及内部通讯的加密外层,寻找叛徒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绝对的专注。
月不能等待。她需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埃利亚斯?为什么是十九世纪末?他试图对抗的他们究竟以何种形式存在?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作为这一切看似核心的引导者——她的记忆,关于那个时代,关于维兰德家族,甚至关于更早的、与协议和观星塔奠基相关的岁月,是否真的如她一直以为的那样完整、可靠?
检索记忆,对凡人而言是缥缈的回想。对月而言,则是一项需要动用权限、消耗能量、并伴随着明确风险的系统性工程。她的记忆并非储存在脆弱的大脑沟回里,而是与观星塔的核心协议、与她自身不朽存在的锚点紧密交织。深入检索,尤其是检索那些可能被标记、封存或扭曲的区域,如同在自身的灵魂代码中运行调试程序,稍有不慎,可能引发协议的反制,或者导致记忆结构的不稳定。
但她别无选择。
月走到观星台中央,那片地板最为透明,其下星髓脉流的涌动也最为清晰磅礴,仿佛直接凝视着星球能量循环的心脏。她席地而坐,月白的长袍铺散开来,银发垂落,在幽蓝的背景光中只剩星光下流动的轮廓。
她闭上双眼,将全部的感知内收。
【权限认证:引导者-月。】
【指令:开启深层记忆协议接口。】
【目标检索区间:基准时间线公元前10000年投放后,至公元1900年。重点关联项:维兰德姓氏出现记录;爱琴海区域非标准引导事件;记忆存档完整性自检;协议强制干预日志。】
【警告:深度记忆检索将加剧存在性锚定损耗。可能触及协议保护性封存层。是否确认?】
意识的深处,冰冷的协议提示信息流淌而过。月没有任何犹豫。
“确认。”
刹那间,周围的景象变了。
观星塔的实体、零静坐的身影、流淌的星髓光晕,全部褪色、淡去,如同被水洗去的油画。她站在了一条无尽延伸、两侧布满门的回廊之中。
这是她的记忆回廊 。
回廊本身并非物理构造,它是她意识对庞大记忆库的直观映射。地面是流动的银色光雾,墙壁则是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不断缓慢变幻的图案,象征着记忆的关联与时间的流逝。每一扇门,都代表着一份被封装、索引的重要记忆场景或知识模块。门的大小、光泽、形状,都反映了那段记忆的情感强度、清晰度以及对她自身的重要性。
回廊向过去的方向延伸,远端的门笼罩在淡淡的雾霭中,那是过于久远或已被她主观淡忘的记忆,大部分的门都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但此刻,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在回廊中段,对应大约十九世纪末期的区域,一片本应排列着若干扇门的区域,突然变得模糊起来,那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缺乏细节的平滑。仿佛有人用最细腻的砂纸,将那里本应有的起伏、棱角和独特光泽全部磨平,然后用一层薄薄的、标准化的辉光覆盖上去。
那里,就是维也纳记忆断层暗示的区域,也是埃利亚斯·维兰德活跃的年代。
月向着那片区域走去,随着她靠近,那片区域带来的违和感越发强烈。
她停在那片模糊区域前,伸出手,指尖虚触那均匀的辉光。
【尝试访问:公元1880-1900年,地中海-东欧区域关联记忆集。】
【响应:记忆模块存在。完整性校验……通过。情感标记:低强度。关联索引:标准文明观测记录,无特殊事件标记。】
与她“记得”的一样——一段平淡的、专注于宏观文明轨迹监控的时期。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埃利亚斯的出现,克里特岛石室的建造与使用,星髓墨水的流出,这些绝不可能是无特殊事件。要么是记忆被彻底删除后,协议生成了虚假的平淡记录来填补;要么是记忆本身被月以及主动覆盖重写了。
月没有尝试强行突破这层平滑的辉光。那可能直接触发自我的最高级别防御。她换了一种方式,如同侦探不直接撬锁,而是检查门框和墙壁的缝隙。
她开始检索与这片区域相邻的记忆门。
她推开一扇标着【1893,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技术引进观测】的门。熟悉的场景涌入:嘈杂的港口,冒着黑烟的早期蒸汽机,裹着头巾的工程师和西装革履的欧洲顾问……记忆清晰,细节饱满,情感中立。这是真的。
她又推开另一扇【1877,第一次接触特斯拉,纽约】。年轻的塞尔维亚天才眼中燃烧的火焰,空气中臭氧的味道,那些超前而危险的电弧演示……记忆同样真实。
然后,她将注意力投向模糊区域之前的一扇门,【1865,北美,战后重建与灵能残留波动调查】。:南北战争结束后荒芜的田野,一些战地医院旧址残留的、微弱但扭曲的集体情绪印记,她以民俗学者的身份悄然记录、净化……一切正常。
但就在这份记忆的末尾 ,一个几乎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在高度聚焦的检索下,突兀地显现出来。
记忆的场景是她即将离开一片南方的沼泽地。黄昏时分,泥沼上升起瘴气,当地一位负责带路的、沉默寡言的老黑人向导,在告别时,忽然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用口音极重的英语缓慢地说:“女士,您寻找的‘旧伤’……往东边的大海去。但小心,有些伤口,自己会记住疼,也会……吸引别的来舔舐。”
当时,她以为这不过是当地某种隐喻式的俗语,或者老人对调查员这个身份的模糊认知与警告。记忆在此结束,她转身离开,将这句话归类为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现在,结合埃利亚斯的线索,这个原本边缘的记忆碎片,此刻仿佛一颗被重新发现的珠子,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月立刻以这个碎片为新的锚点,尝试进行关联性深挖 。她不再直接挑战模糊的区域,而是命令协议调取所有与“向导的警告”、“伤口”、“吸引”、“舔舐”这些概念在相近时期有潜在语义或能量关联的记录。
新的信息流涌入,一些被高度压缩、甚至残缺的日志摘要和能量扰动记录浮现出来:
· 【日志摘要,日期模糊,约公元1870-1880年间】:爱琴海锡拉岛周边(现AAZ核心区)检测到非授权星髓应用痕迹。痕迹微弱,技术特征古老与新生矛盾混合 。自动标记为“异常历史残留-低威胁”,未触发介入协议。后续监测……记录缺失。
· 【能量扰动记录,公元1888年秋,坐标近克里特岛东岸】:检测到短暂的、指向性明确的 高强度精神聚焦波动,伴有微量星髓消耗。波动特征与已知异常者或引导者模式不匹配,更接近具有特定知识背景的凡人,在极端情感驱动下,对星髓媒介的笨拙但成功的共鸣。波动持续约7.3小时后衰竭。判定为孤立事件,未采取行动。关联外部记录:该时段该区域无地震、风暴等自然异常报告。
· 【协议干预日志(片段),日期无法解析,关联索引指向“记忆保护/冗余清理”)】:检测到引导者-月的记忆缓存区出现非标准情感负载累积及潜在因果链暴露风险。根据协议第…(部分数据损坏)…款,执行保护性模糊化处理。受影响时间区间:约公元189年至190年(具体年份模糊)。处理方式:情感标记稀释,关键节点隔离,生成标准化观测记录覆盖。执行状态:完成。备注:该操作可能导致引导者对特定历史关联物的认知敏感度下降。
保护性模糊化处理。
关键因果节点隔离。
生成标准化记录覆盖。
月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以及更深的无力感。她不仅是文明的守望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协议的囚徒。她的记忆,她的情感,甚至她与某些人可能产生的重要联结,都可以在风险管控的名义下被悄然修改、淡化。
她必须知道,那段被模糊化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强行突破协议封存的风险极高,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记忆损伤,甚至触发协议的强制休眠或更严厉的惩戒。但月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后门——那段被模糊化处理的记忆,其关键因果节点被隔离了,但或许,与这些节点强烈相关的外部关联物,并未被完全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些在协议执行模糊化之前,就已经以其他形式存在,并承载了强烈情感或信息的东西。
比如,埃利亚斯·维兰德留下的怀表。
那不仅仅是一个计时工具。它被埃利亚斯长期携带,浸染了他的情感、他的执念,甚至可能存储了某种指向性的信息。它是一件跨越了协议处理时间点的实体信物。它本身,可能就是一把钥匙,或者至少,是一个路标。
月猛地从记忆回廊的深处抽离。
零依旧在静坐检索,周身数据流的光晕比刚才更加明亮急促,显然有了某些发现。但月暂时无暇顾及。
她快步走到长桌前,再次拿起那枚银质怀表。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读取它内部可能封存的记忆碎片,而是将它紧紧握在手心,闭上眼。
她将自己的意识,附着于怀表之上,再次面向那片被模糊化的记忆区域。
“埃利亚斯,在1899年,或者更早,在开罗,在克里特岛,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起初,是一片厚重的墙。
紧接着,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下,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震颤,如同沉睡古钟被遥远的钟杵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钟壁。
然后——
一种沉重的疲惫,并非肉体的,而是灵魂被万年时光和无数文明重担压垮后的、骨髓深处的倦怠。这倦怠如此熟悉,属于她自己。
接着,是一丝短暂的、几乎让她战栗的暖意,是一种……理解。一种穿透了她守望者外壳,直接触及到她内里那个名为“林柚”的、早已被封存的核心的理解与共鸣。这暖意来自外界,带着凡人的温度,短暂,却灼热。
最后,是一种决绝的,近乎悲壮的疼痛感。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由她自己,或者由她和埃利亚斯共同,狠狠斩断了某种刚刚萌芽、却注定为双方带来毁灭的联结,伴随着巨大的、空洞的悲伤,以及一种将希望寄托于渺茫未来的、绝望的信念。
“必须留下……种子……”
月猛地睁开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长桌边缘。她握着怀表的手在微微颤抖,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金色的眼眸中,星云剧烈翻腾,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痛苦,以及一丝了悟。
那段被模糊的记忆,核心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或背叛。
那可能是一段短暂的情感连接。在两个同样孤独、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的灵魂之间。一个是永恒守望却濒临崩溃的引导者,一个是洞悉了世界边缘、试图以凡人之躯对抗洪流的学者。
而这连接,却触发了保护性”抹除。为了文明的测试不受干扰?还是为了维护引导者绝对中立的理性?
“老师!”零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观星台沉重的寂静。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检索,睁开的眼睛里数据流尚未完全平息,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找到了异常数据。三天前,也就是我们抵达克里特岛前一天,有一条未经长老会授权的、高优先级指令,秘密调取了AAZ边缘,包括我们探查的那个坐标点附近,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环境能量扫描原始数据。指令的加密签名经过多重伪装和跳转,但最终的核心权限代码片段,与伊斯特尔长老直属的‘塔卫’内部稽查部门存在高度关联性。”
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就在大约二十分钟前,也就是我们返回后不久,有一条单向加密信息从塔内发出,目的地经过多次中继,最终指向模糊,但路径分析显示,有很高概率流向NAU(北美合众国)某个高度机密的军事研究网络节点。信息内容无法破解,但发送端的临时签名与刚才那条调取指令的伪装层,有相同的构筑习惯。”
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极地永冻的寒冰。最后一丝因为触及被掩埋情感而产生的波动,也被更紧迫、更黑暗的现实压了下去。
叛徒不仅存在,而且已经行动起来。他们监控了克里特岛的遗迹,注意到了能量异常,并且……可能已经将情报分享给了外部势力。
艾萨克·维兰德,此刻正独自走向那个已经被标记、可能已经被监视甚至布下陷阱的地点。
而她,刚刚窥见了自己记忆中被亲手掩埋的伤疤,以及埃利亚斯以生命为赌注留下的、微弱的希望火种。
时间,真的不多了。
月将怀表紧紧攥在胸口,仿佛要将其按入自己的核心。她看向零,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零,定位艾萨克·维兰德现在的精确位置和移动方向。评估他抵达目标遗迹的预计时间。”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观星台外永恒的星河,又仿佛穿透塔壁,看到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古老土地,“你去准备第二次‘织梦·迁跃’。这次的目的地,是克里特岛,艾萨克·维兰德的身边。我还得……留在这里镇场子”
“有些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有些种子必须有人去守护。”
零看着月眼中那决绝的光芒,和她手中那枚仿佛在微微发烫的古老怀表,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质疑,他只是再次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算力,投注到对那个学者的搜寻与定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