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久远得无法计量的从前。
有一个长相奇怪的神。
祂生有两个大头与八个小头,小头沿着颀长的躯干排列,大头则分踞首尾两端。
身前的头颅生着类似手足的触须,末端的头颅则延伸出如翎羽般的柔软触肢。
这个神虽然长得恐怖,却不好杀戮,只对森罗万象怀抱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
祂长久地漂流在无垠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徜徉。
直到某一刻,祂于深邃的星海间,窥见了“生命”的痕迹。
那是祂第一次亲眼目睹生命的萌发。尽管全知全能如祂,“知晓”与“亲见”终究是两回事。某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在祂古老的意识中漾开波澜。
祂第一次萌生了“理解”的渴望。
于是祂驻足,凝望,这些生命。
但很遗憾的是,祂发现的这些生命太脆弱了。
祂还在理解的途中,这些生命就已经寄了,灭亡了。
祂默然片刻,随后,择定了一个令祂心仪的宇宙。
——那就亲手创造吧。
以曾瞥见的生命为蓝本,创造新生命。
祂在广袤的星空间均匀地撒播,看着点点辉光在不同的世界里生根、延展。
祂满怀期待,准备开始一场漫长的观察。
但意外,总在不期然时降临。
另一位神明,踏入了这片初萌的疆域。
来者是一只巨大的、被无数利齿与漆黑触手环绕的卡姿兰巨眼。祂周身弥漫的气息,令第一位神祇本能地感到排斥。
创造者向新来者发出问候的波动。
回应的,却是毫无征兆的狂暴攻击。
看来,这位访客并无交流的意愿。
新神周身散发着令古老者憎恶的、充满吞噬与毁灭欲念的压迫感。
就好像两神生来即是命中注定的对手。
没有言语,亦无表情。两股超越凡俗理解的力量,轰然碰撞。
神祇间的厮杀,就此展开。其烈度足以令星辰诞生又湮灭,时空的结构也随之震颤、扭曲。
不知历经多少星河轮转,新神终因重创而嘶鸣着遁入虚空,逃离此界。
而最初的神祇,亦身躯残破,神光黯淡。祂需要一场漫长的沉眠来修复本源。
祂来到了宇宙中最隐蔽的角落,创造了一个细小的空间,将自身化作粒子,遁入其中,至此长眠。
——————
不知多少纪元过去。
祂撒播于无尽星海的生命之种,早已生根、蔓延,演化成遍布宇宙的繁盛文明。它们从尘埃中崛起,以钢铁与血肉筑起城邦,以智慧与欲望丈量群星。
它们相遇、结盟、扩张。
庞大的星际联盟就此诞生。
某一日,它们将目光投向那些尚在襁褓的低等文明——并非出于恶意,只是理所当然的掠夺。以远超理解的技术,吞噬、同化、索取。资源、知识、人口……一切皆可化为己用。
它们将触角伸向宇宙的每一处角落。
直到,抵达了那个地方。
宇宙中最隐蔽的褶皱,某位古老神明长眠的幽微之所。
它们在这里扎下营盘,布置起绵延数千公里的实验阵列。精密的仪器层层嵌套,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弧。
“第114514次实验,启动。”
随着旗舰指挥舱内一道低沉而亢奋的宣告,所有设备同时发出共鸣的低吟。一道纤细而凝实的光束,以不可思议的精度刺入那片虚无的皱褶深处。
【30%……40%……50%……】
读数平稳攀升。
“很好,一切顺利。”
光束的落点,一粒微光悄然萌发。
那是一株幼苗。通体透明,却流淌着金色的脉络,在真空中舒展着稚嫩的枝叶。
【60%……70%……80%……】
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拔高。根系如丝绒般渗入虚空,冠盖向两侧延展,投下覆盖整支舰队的巨大阴影。
【90%……91%……92%……】
读数渐缓。
指挥舱内的呼吸声,几乎同时凝滞。
“……要成功了吗?”
领头者的声音在发颤。
“终于……终于能触及祂所许诺的那个境界——神之领域。”
【97%……98%……99%……】
——停滞。
那株已然参天的巨树,静静悬于舰队前方,再无异动。金色的枝叶无风自动,以一种诡谲的韵律轻轻摇曳。
“动啊!为什么不动了!”
怒吼在密闭的舱室中回荡,无人敢应。
良久,他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哑地开口:“……失败了。传令第二、第三舰队,继续向外扩张。需要更多资源,更多文明——总有能撬开它的一把钥匙。”
“是,殿下。”
传令官转身。
下一秒——
“报告!进度……动了!”
“什么?”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主屏。
【99%——】
数字闪烁了一下。
【100%——114%——1000%——114514%——】
【Error:Overflow】
【无法测量】
昂贵的阵列设备迸出刺眼的火花,屏幕撕裂成噪点交织的雪原。
“关闭实验!立刻关闭!”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恐惧。
然而,屏幕上那棵树的影像——那棵由十枚灿若星辰的果实与二十二条脉络分明的主枝构成的生命之树——依然清晰。
它向外延伸的细小枝条,正以一种绝非植物应有的姿态,缓缓扭曲、舒展。
化作触手。
开始蠕动。
刹那间,距离最近的数艘行星级战列舰被无声贯穿。合金装甲在那触须面前形同薄纸,轰然炸裂成漫天的金属碎屑。
“撤、撤离——!!”
旗舰指挥官的嘶吼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
他最后的视野里,一道优雅而冰冷的弧光,正直直刺向自己的舰桥。
——然后,归于寂静。
——————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沉睡了多少岁月的古老神祇,意识自虚寂深处缓缓浮升。
祂以无形的“视线”扫视四周。
【宇宙,恒星,行星,战舰,光芒……树枝。】
这是怎么了?
祂困惑地梳理着断续的意识。自己不是在沉睡么?宇宙,蜂拥的舰群,陌生的躯体——
祂“注视”着自己的存在形态。
——在亿万分之一个瞬间,那道无形的神念轻轻颤动了一下。
树。
自己变成了一棵树。
力量……也衰弱了许多。
这是为何?
祂将感知向四面八方铺展。无数战舰阵列森严,每一艘的舰首都迸射着凝聚的光束,终点无一例外——指向自己。
而战舰之中那些躁动的、亢奋的生命,带着某种令祂感到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我的……孩子?】
不可思议。
自己当初因一时兴起的“好奇”而撒播的那些生命种子,竟已演化至此,遍布星海,建立起如此庞大的文明联盟?
祂为此感到一丝遗憾——未能亲眼见证这一切。
然而下一瞬,一缕极其微渺、几不可察的不适感,如蚊蚋般叮上祂的意识。
虽只一瞬,虽只一丝。
但祂捕捉到了。
——这些光线。
那蛰伏在光束深处、缠绕在舰群上空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祂瞬间了然。
是自己的孩子,将自己从长眠中“打捞”而出。而现在,它们在尝试杀死自己。
为何?
祂再次凝望向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造物。
这一次,祂“嗅”到了。
——是“祂”。
那股恶心、憎恶、刻入本源深处的记忆,祂穷尽轮回也无法忘却。
【克利福。】
【那个邪神。曾与自己厮杀至星河破碎的宿敌。】
【难不成……是“祂”的引领?】
【我亲手创造的孩子,想要杀死我。】
【而它们身上,浸透着祂的气息。】
——原来如此。
既已被玷污……
【那便重新创造吧。】
神念平静如冻结了亿万年的深海。
【若要创造,必先毁灭。】
【若要新生,必先涤净。】
于是,祂开始笨拙地、生涩地驱动这具不习惯的躯壳。
那些垂落如柳绦的枝条,那些凝结着金色神辉的触须——轻轻抬起了“手”。
然后,落下。
——
星海间,无数道光芒一闪而逝。
那一日,轰鸣,残骸,哀嚎响彻宇宙。
一支又一支舰群、一座又一座要塞、一个又一个文明,破灭了。
无我梦中,阿鼻叫唤,支离破碎。
直至最后一道灵光熄灭,最后一片尘埃落定。
——星际联盟,就此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