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为光之树的神明，以那场惨烈的清洗为起点，开始了新的流浪。
祂在宇宙中漂荡，像一株有意识的巨树，又像一只过于庞大的触手生物。金色的枝条在真空中无声舒展，偶尔划过某片星云的边缘，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祂在寻找。寻找那个气息。那个哪怕沉睡亿万载也无法从本源中抹去的、刻入骨髓的厌恶。
而那些被“星际联盟”奴役的低等文明——那些从未被神明注视过的渺小存在——在枷锁碎裂之后，第一次抬起头，望见了那道拯救自己的金色巨影。
膜拜，从第一束仰视的目光开始。
朝圣，从第一个颤抖着跪下的个体蔓延。
它们用石壁刻画祂的形貌，用经文传颂祂的名，用世代相传的信仰，将这位偶然路过的毁灭者，供奉为救世主。
——然后，那只眼睛，出现了。
巨大。浑圆。由无数利齿与漆黑触手环绕的、如深渊凝望般的独眼。
宿敌。
一条黝黑的触手，毫无征兆地探出，轻轻“点”向某个中级文明的母星。
爆炸，惨叫。这颗星球连同其上的一切，在触及的瞬间被“灭亡”覆盖——化作了悲鸣。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数个文明，连同它们的星系，在黑暗中被毁灭。
而那些消逝瞬间迸发的绝望与哀嚎，并未真正消散。它们化作无形的丝缕，被那双深渊般的独眼贪婪地吸入。
——这是克利福的本能，也是祂存在的意义。每一次毁灭，每一缕悲鸣，都在为祂的本源添砖加瓦。祂不需要修炼，不需要苦行，只需要收割。
【悦耳……舒适……美妙……】
邪神的独眼弯成一道愉悦的弧。那些消亡时绽放的绝望之花，正在祂体内化为纯粹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克利福。】
一道平静的、不带丝毫温度的神念，刺入祂的意识。
邪神的眼睛停止了弯弧，缓缓转向声音的来源。
迎面而来的，是一道金色的巨影——那株曾在宇宙最深处沉睡、又刚刚苏醒的光之树。
【卡巴拉……好久不见。】
邪神用那双弯如新月的独眼“注视”着祂，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
【克利福。你蛊惑我的孩子。】
光之树的声音没有起伏，【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
下一个瞬间，无数金色触须如利箭般迸射而出！
邪神同时出手，周身缠绕的漆黑触手如群蛇狂舞，迎面而上！
金与黑，在宇宙的腹地轰然相撞。
仅仅是触手交缠时逸散的能量，便足以撕裂时空——一道足以照亮整片星域的伽马射线爆，在两神之间炸裂开来。
然而，卡巴拉在碰撞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拼不过。
这具陌生的、化为树的躯体，远不如从前那般得心应手。每一次发力，都有凝滞；每一次撕裂对方的触手，自己也要付出数倍的代价。
而克利福……更强了。
那些从无数文明哀嚎中汲取的悲鸣，正在祂体内沸腾。祂吞噬得越多，就越接近不可战胜。
战局，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金与黑在宇宙的一角厮杀至另一角，沿途的星系、星云、星团，星球，文明尽数沦为这场神战的减速带——在两位神明的能量余波面前，它们甚至连“牺牲品”都算不上，只是被顺路碾过的尘埃。
克利福的一条红黑色触手化作巨爪，死死钳住卡巴拉的核心。与此同时，数条紫黑色的触手凝聚成足以贯穿星辰的锋芒——
“噗嗤。”
金色的树干，被贯穿。
光芒，从伤口处开始黯淡。
【可恶……打不过了……只能……】
卡巴拉透明的躯干深处，那十颗质点和二十二条节点组成的网络，正剧烈地闪烁着。那是祂的命脉，祂的本源，祂的一切。
在那中间，一颗无法被察觉到的质点若隐若现。
而现在，祂要——
【把最后的种子……传递下去。】
在伤口崩裂的边缘，那一颗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质点”，悄然脱落，滚入茫茫宇宙的黑暗深处。
就连克利福，也未察觉到这粒比尘埃更不起眼的存在。
祂只是在享受。享受撕扯、吞噬、同化这位宿敌的快感。而战场上弥漫的、卡巴拉的痛苦与不甘——那同样是“悲鸣”，同样是养分。哪怕宿敌的悲鸣，也能让祂更强。
卡巴拉的光芒，越来越暗。
【知识的种子啊……我将所有希望，托付于你。】
然后，祂开口。
声音不再是平静的，而是带着某种……决绝。
【克利福。在这最后一刻，我们一起——存于地狱。】
【？！你想干什么？】
邪神警觉地停下撕扯的动作，但祂不愿退。胜利近在咫尺，吞噬一位宿敌的诱惑——以及祂那濒死时最后的、最纯粹的悲鸣——足以压下所有不安。
卡巴拉没有回答。
祂只是在默诵。
【起始的火种。】
【吹来灵魂的风。】
【集体潜意识的河流。】
【构成从无到有。】
黯淡的树身，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克利福的独眼骤然收缩——那是恐惧。
祂本能地想退。想逃。想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轰！”
一根金色的巨柱，从天而降！
它贯穿了克利福的独眼，也贯穿了卡巴拉残破的躯干，将两神死死钉在一起！
【第一道柱子——为“慈悲”！】
【这招对吾无——！！”】
克利福的咆哮戛然而止。祂想挣脱，但那根名为“慈悲”的柱子上，流淌着某种足以压制邪神本源的、近乎荒诞的力量。
第二根，接踵而至。
【第二道柱子——为“严厉”！】
贯穿。
克利福的独眼，终于破碎。黑色的液体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与卡巴拉的金色汁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可恶！你这是在——】
第三根。
一左一右一中央，三根巨柱，将两神死死钉成一团。
【第三道柱子——为“温和”。】
——三根柱子，即为“平衡”。
卡巴拉残存的触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下方撕开一道裂缝。
一道无限幽邃、无限深广、足以容纳一切的异次元裂缝。
【悖界。】
【你这是要做什么——！】
邪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恐。祂还有那么多文明可以吞噬，还有那么多悲鸣等待收割，还有那么多的宇宙要践踏——祂不能在这里终结。
【将我抹去，也将你抹去。】
卡巴拉的触手，最后一次迸发出金色的光芒。它们如潮水般涌向四周的宇宙空间，捕捉、缠绕、拖拽——一切与邪神有关的痕迹，一切被祂气息玷污的存在，都被那道裂缝贪婪地吸入。
连同两位神明自己。
光与暗，金与黑，创造者与毁灭者。
一起坠落。
——然后，裂缝合拢。
宇宙，归于寂静。
——————
这是一场席卷宇宙的清洗。
无数的文明在这场神明之间的命定之战中被陨落。
后世对失落文明的探索，从废墟中打捞出残存的记录。
对于这些陨落的文明，只能查询到一些记录，连这些文明的科技都无法找到。
就像被刻意删除了。
那些资料零碎、扭曲，却拼凑出一个足以让任何掘墓者脊背发凉的真相。
记录者是那场浩劫中侥幸存留的“仙人组织”——某个高等文明的遗民。他们用最后的时间，记下了这段历史：一个由高等文明亲手开启的潘多拉之匣，如何将祸患播撒至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而记录者本身，也在某个无法追溯的时刻，彻底消失于这个宇宙。
随着发掘出的资料越来越多，恐惧开始在后世文明中蔓延。
——尤其是对太阳系。
那处偏僻的、毫不起眼的恒星系中，残存着光之树的气息。
那是创造者的气息。也是毁灭者的气息。
于是，一条缄默的法则在星海间流传，成为所有文明心照不宣的禁忌：
禁止前往太阳系。
——————
至于那枚“知识”的种子——
祂坠落的方向，是太阳系中一颗名为“地球”的蓝色行星。
悄无声息地，祂没入地层深处。
然后，化作了一条地下河流。
一条沉眠至今、从未被任何人发现的地下河流。
此后经年，这颗星球上爆发了“亚欧大空灾”。但河流深处的意识纹丝未动。
再后来，地球的人类在东京南部至神奈川一带被空间震轰出的大坑上，建起了一座城市。
有趣的是——那条地下河的源头，恰好位于这座城市的下方。
这座城市，名为天宫市。
某一日，一对新婚不久的恩爱夫妻搬到了这里。
他们在空间震的某处盖起一栋崭新的别墅。
而他们选择的这块地，不偏不倚，正是那条河流的核心位置。
他们在那里相拥，缠绵，嗯嗯啊啊。
很快，一个女婴呱呱坠地。
“呜哇哇哇——”
啼哭声穿透产房。
护士将小小的襁褓轻轻放在母亲身侧。疲惫的母亲低下头，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神里漾开一泓温柔的涟漪。
“辛苦了！真的是辛苦你了，我的挚爱！”
父亲从门外冲进来，额头还挂着汗珠。他俯身亲吻婴儿的额头，然后一把抱住妻子，泣不成声。
“别这样……旁边还有人呢……”
妻子羞赧地推了推他，脸颊泛红。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那对新婚夫妇相拥而泣的瞬间，襁褓中婴儿的眼睛，悄然亮起了微光。
